第22章 母亲醒了

深夜。

林晚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握着母亲的手,终于睡着了。

这一觉没有噩梦。

她梦到儿时那个梳头的女人,梦到那双温暖的手,梦到模糊温柔的歌声。

梦里的阳光是金黄色的,像夕阳。

不知睡了多久,指尖传来极其微弱的触动。

轻得像雪花落在掌心。

林晚突然惊醒。

她低头认真盯着母亲的手。

母亲的食指轻轻动了一下。

林晚坐在母亲床边,握着那只刚刚动过的手指,一动不动。

刚才那一下,是幻觉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母亲极其缓慢的呼吸。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什么都没有。

林晚困得又闭上眼,把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前。

果然是幻觉。二十三年的等待,哪可能在一夜间就……

“晚……晚……”

一个声音极其微弱响起。

锈蚀了二十三年的齿轮第一次艰难转动。

林晚猛地睁开眼。

母亲那双二十三年来始终低垂紧闭的眼睑艰难地睁开一道缝隙。

被时光侵蚀的灰蓝色眸子,正对着她。

林晚感觉自己的呼吸要停止了。

她想说话却哽咽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夺眶而出,砸在母亲苍白的手背上。

“妈妈”她终于发出声音,“你醒了?”

母亲的目光浑浊而涣散。她的嘴唇颤抖着,又发出几个音节:

“晚……晚……我的……晚晚……”

她第一次叫出女儿的名字。

林晚把脸埋进母亲肩窝,浑身剧烈颤抖。她尽力压抑着哭声,怕惊扰这脆弱的联系。

二十三年的委屈和思念,化作无声的泪水浸透了母亲的病号服。

门外,一直靠在墙边守夜的陆北辰听到动静,快步推门进来。

看到床上的场景,他愣了一秒,随即冲过去查看监护仪上的数据。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这怎么可能?”

他立刻按响呼叫铃,对着匆匆赶来的值班医生和护士快速交代。

病房里瞬间涌入人,各种仪器被推过来迅速地检查记录。

林晚被暂时请到一旁。

她站在窗边,浑身还在发抖。

视线却锁定床上那个瘦小身影。

母亲的眼睑又闭上了。

“林女士。”陆北辰走到她身边,“初步判断,你母亲的意识不是偶然波动。是真实的苏醒迹象。”

他的表情有点复杂:

“她听到了你的声音。她认出你了。”

林晚静静地靠在窗边,她的眼泪还在无声地流。

上午九点,经过初步紧急会诊,林婉容被转入特别监护病房。

陆北辰全程参与,不断向林晚同步最新情况。

傍晚,墨廷渊出现在等候区门口。

他没有进来。他站在门边,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看着她。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林晚没有回头理他。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等了很久,她才轻轻地开口:

“进来吧。”

墨廷渊像机器人一样慢慢走进来,在她身侧站定。

“她认出我了。”林晚的声音很温柔,“她叫我的名字。晚晚。”

墨廷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依然没有说话。

“二十三年前,她被撞成植物人。我那时候才两岁,什么都不记得。我只记得一个梦,梦里有人给我梳头,唱歌。我一直以为那是幻想。”

“今天我才知道,那不是幻想。她真的给我梳过头,唱过歌。她真的等了我二十三年。”

墨廷渊终于开口,声音像是被刀刮:

“你母亲很了不起。”

“你母亲也很了不起。”林晚回复他。

墨廷渊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有杀她。她把她藏在这里,用最好的条件维持她的生命二十三年。他知道自己犯的罪,但他至少没有让罪孽变得更重。”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墨廷渊记得她那双眼睛,五年前燃烧着恨意,又在一个月前冰冷如霜。

此刻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墨廷渊,我不会因为你父亲做的事原谅你。也不会因为你做的事,原谅你父亲。你们墨家欠我们的,是两代人的债。”

“但至少你没有继续欠下去。你选择了站在这里,陪我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醒的人。”

墨廷渊感觉眼角有点湿润。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你不欠我什么。我做的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原谅。只是该还的,总要还。”

林晚没有回答。

她继续看向玻璃窗内的母亲。

两个人在寒冷的风里站了很久。

过了很久,她说:

“玉还在你那里?”

墨廷渊愣了愣:“在。”

“继续收着吧。”她说话轻轻的,“等我妈能真正醒过来能开口说话的那天,你再还给我。”

墨廷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夕阳再次沉入湖面,将整片天空烧成一片金红色。

光芒透过玻璃窗,落在林晚的侧脸上,落在她母亲的手指上。

三天后。

林婉容的清醒时间从几秒延长到几分钟。

她能通过眨眼回应“是”或“否”。

林晚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一遍遍给她讲这些年的事。

讲姐姐白芊芊,讲弟弟沈清安,讲云泽和云汐。

她讲得很慢,像在给一个刚学会听的孩子讲故事。

林婉容的眼角的皱纹会偶尔轻轻颤动。那是她唯一能做出的回应。

第五天,陆北辰带来了一个消息。

“清安那边,新治疗方案有了突破性进展。他有可能在未来半年内,实现神经功能的显著恢复。”

林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弟弟。终于。

“还有一件事。”陆北辰脸色显得有些复杂,“白芊芊那边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陆北辰递过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一封字字千钧的邮件:

「晚晚,妈妈醒了,我知道。

有些事,该当面说了。

三天后,老地方。一个人来。

——芊芊」

老地方。

林晚脑海浮现出五年前玫瑰园里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姐姐,你终于愿意露面了吗?

她握紧平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对岸,灯火点点,不知哪一盏属于那个和她流着相同血脉的女人。

她等了二十三年才等到母亲醒来。

她不知道需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与姐姐的真正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