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很长很长的路

林晚独自坐在书房里。

她终于打开了那只深蓝色丝绒盒子。

里面静静躺着半块羊脂白玉佩,与她手中那半块修复完整的玉佩材质纹路完全一致。

碎玉的边缘已被精心打磨,镶上了一圈淡金色包边。

是修复,用了心力的修复。

林晚取出自己完整的玉佩,与这半块并排放置。

金线镶嵌的云雷纹与淡金色的包边,在灯光下交相辉映。

完整了,却仍有裂痕。

两块玉佩一同放回盒中,合上盒盖,将盒子放进了保险柜。

然后她打开电脑,给云泽发了一条消息:

「泽宝,明天开始,和陈默叔叔那边建立一个临时的加密数据交换通道。仅限于涉及墨振业的直接证据。」

一分钟后,云泽回复:

「收到,妈咪。需要给对方留后门吗?」

林晚想起墨廷渊今晚平静的的眼神。

她慢慢打出回复:「不用。公平合作。」

窗外夜色如墨,城市灯火璀璨。

她不知道那些裂痕是否终将被时间与真心填平,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希望它们被填平。

但她知道已经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只能把恨意砸向他的沈清歌。

她是林晚。

她有有弟弟有孩子要保护,有姐姐留下的遗愿要完成。

至少今晚,她愿意允许自己不再只看见恨。

疗养院坐落于山坡上。林晚站在疗养院外的石阶前,没有立刻进去。

这里的初冬比想象中更冷,湖面吹来的风带着湿意,她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羊绒大衣。随行的只有陆北辰。云泽和云汐被她暂时留在安全屋里,由陆北辰最信任的医护团队照顾。

她不确定母亲的状态,更不确定自己见到母亲后的反应。

从决定出发到此刻站在这里只过了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前,她还对墨廷渊说“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四十八小时后,她已经坐在飞往疗养院的私人飞机上。

而安排好这一切的人此刻正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距离,沉默得像一棵树。

墨廷渊没有跟进来。他说,这是你和母亲的会面,我没有资格在场。

他安排了所有事。飞机、签证、与的对接。然后他退到阴影里,把全部空间留给她。

林晚没有说“谢谢”也说不出“不必”。

她在上飞机前对他点了下头。

“林女士,请随我来。”

一位穿着深灰色套装、气质温和的中年女性从里面内迎出。她是的行政主管,自二十三年前林婉容入院起便在此工作。

林晚跟着她穿过长长的的走廊,主管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停下。

“林女士就在里面。”她轻声说,“她的身体状况稳定,虽然长期处于低意识状态。我们每天为她进行被动肢体活动。当年设立的信托基金,为她保留了全世界最好的持续治疗条件。”

“她在这里等了很久。现在你来了。”

主管推开门退后半步,将空间留给林晚。

林晚站在门口。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光线柔和,更没有浓重的消毒水味。

窗边的护理床上躺着一个女人。林晚慢慢走过去。

脚下的地毯吞没了所有声响,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响越来越重。

林晚终于走到床边。

那是一张苍白的的脸,五官与她相似。

母亲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睑低垂,睫毛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缓慢的起伏证明生命在这具躯壳里。

林晚在床边跪下。

她握住母亲的手。手很凉,骨节因多年的被动体位而微微僵硬,但掌心依然柔软。

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想说话说不出来。

二十三年的分离。二十三年的“妈妈”无处可寄。

她以为她有那么多话想说。

她以为她会质问:为什么把我弄丢?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

可是此刻看着那张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心,林晚什么都问不出来。

她把脸埋进母亲温热的掌心剧烈地颤抖。

门外,陆北辰背靠着墙壁,摘下眼镜用袖口擦拭。

墨廷渊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病房。他听不到里面的声音,却能看到陆北辰摘下眼镜的动作。

他没有进去,他没有资格进去。

他站在这里像一道界限。隔绝在他家族、他自己参与铸就的罪孽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的门从里面打开。

林晚走了出来眼眶微红,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仍在轻轻颤抖。

陆北辰迎上去:“晚晚,你还好吗?”

林晚点点头。

“陆医生,你之前提过针对长期意识障碍患者的治疗方案用在母亲身上,成功率有多大?”

陆北辰正色道:“需要综合评估。林女士的脑损伤时间跨度太长,重塑的难度极大。但最新的研究显示仍有患者出现不同程度的意识水平提升,甚至少数病例可恢复部分沟通能力。”

林晚垂下眼帘:

“安排最全面的评估。费用不是问题,只要她能感受到有人在爱她。就够了。”

陆北辰点了点头:“我会尽一切努力。”

墨廷渊依然站在窗边。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林晚转身目光不经意掠过他。

他站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道眉骨上的疤痕在斜阳下清晰。

傍晚,林晚独自坐在疗养院花园的长椅上。

夕阳沉入远山,将天空烧成一片金红。

湖风更冷了,她裹紧大衣,没有起身离开的打算。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墨廷渊隔着半条长椅的距离,沉默地看向同一片暮色。

很久。

久到夕阳彻底沉没,湖面由金红转为深蓝。

林晚声音像自言自语:

“我小时候在孤儿院,经常做一个梦。”

墨廷渊没有动,只是听着。

“梦里有一双手,很温暖,在给我梳头。梳得很慢,很轻,一边梳一边唱歌。我听不清唱的什么,但那个调子我一直记得。”

“后来我不再做那个梦了。我以为那只是我幻想出来的。孤儿院的孩子,谁不幻想自己有妈妈呢。”

她停顿了很长的时间。

“今天握住她的手,我才知道那不是幻想。那双手的触感,和梦里一模一样。”

墨廷渊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他想说对不起。为你母亲,为你姐姐,为你弟弟,为你。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不需要他的对不起。

她需要有人在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站在这里听着。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站起身。

她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长椅上。

是那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这个暂时放在你这里。”

墨廷渊低头看着那只盒子,心跳在一瞬间几乎停滞。

“下次来的时候,你再还给我。”

林晚没有说下次是什么时候,没有说为什么放他这里。

她转身走向疗养院灯火通明的方向。

墨廷渊俯身拿起那只盒子。

里面是两块修复完整的玉佩,并排安放。她把自己那半块也留下了。

他缓缓握紧盒子,掌心贴着那两块温润的玉。

现在,它们完整地躺在他掌心。

只是……暂时。

墨廷渊抬起头,看着林晚的背影消失在疗养院里。

他将盒子小心地放回大衣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里有一封父亲二十五年前写给他的绝笔信,有两块分分合合终于完整的玉。

那里还有很长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