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以为自己在帮别人复仇时,小心——你可能正在走进一个比你想象中更深的局。而设局的人,或许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
三天后。
月圆之夜。
薛明鸢还是来了。
她穿着那身轻便的装束,腰悬那柄借来的刀,拇指上套着那枚玉扳指。
裴玉已经在水池边等她了。
他抬起头,看着穹顶。
月光正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投射在水池正中。
水银开始波动。
像被无形的手搅动,漆黑的液体缓缓分开,露出下面一级一级的石阶。
通向更深的地底。
“走吧。”裴玉率先走下石阶。
薛明鸢跟在他身后。
石阶很长,走了大概两炷香的时间,才到尽头。
地宫第三层。
这里和上面完全不同。
没有配殿,没有水池,没有石像。
只有一个巨大的石室,四壁光滑如镜,正中放着一具石棺。
石棺四周,点着十六盏长明灯。
十六年了,它们还亮着。
薛明鸢走近,看向石棺。
棺盖上,刻着四个字——
“沈氏清漪”。
“这是……”她转头看向裴玉。
裴玉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石棺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砰砰作响。
然后他站起来,伸手,缓缓推开棺盖。
薛明鸢看到了棺里的东西——
没有尸骨。
只有一套衣服。
女子的衣服,华丽繁复,绣着金丝凤凰。
衣服上,放着一封信。
裴玉拿起信,展开,借着长明灯的光芒,一字一句地看。
他的手,开始颤抖。
脸色,越来越白。
“写的什么?”薛明鸢问。
裴玉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信递给薛明鸢。
薛明鸢接过,低头看去。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哥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不是被先帝藏起来的,我是自愿来的。
因为,只有我死,你才能活。
先帝临终前,告诉父亲,有人要杀我们全家。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沈清漪’这个人,从世上消失。
所以我‘失踪’了。
为了让戏更真,父亲才会被下狱,才会死在狱中。
只有这样,你才会恨,才会狠,才会不顾一切往上爬,爬到没人能杀你的位置。
哥哥,别怪父亲。
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因为他知道,你活下来了。
这十六年,你受苦了。
但以后,不用再苦了。
因为从今以后,你可以为自己活了。
妹妹清漪绝笔”
薛明鸢看完,手也抖了。
她抬起头,看向裴玉。
那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那个杀伐决断的掌印督主,此刻站在妹妹的空棺前,满脸泪痕。
十六年。
十六年的恨,十六年的苦,十六年踩着刀尖往上爬的日子。
到头来,只是一场局。
一场父亲和妹妹,用生命为他设的局。
“裴玉……”薛明鸢轻声叫他。
裴玉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套空空的衣服。
十六年了,衣服上的金线依然闪亮。
只是穿衣服的人,永远不在了。
“薛明鸢,”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得对。”
“什么?”
“用这种方式复仇,不值得。”他看着她,“我妹妹用死换我活,不是为了让我把更多人拖进地狱。”
薛明鸢沉默。
“那遗诏呢?”
“假的。”裴玉苦笑,“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我师父临终前告诉我这件事,是想让我有个活下去的理由。他怕我报完仇,就活不下去了。”
薛明鸢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这十六年,支撑裴玉活下来的,是仇恨。
如果连仇恨都是假的,那他这十六年,算什么?
“裴玉,”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那具空棺前,“你妹妹说得对。”
“什么?”
“从今以后,你可以为自己活了。”
裴玉转头看她。
长明灯的光芒,映在他脸上,终于让那张常年冰冷的面具,有了一丝裂缝。
“薛明鸢,”他轻声说,“你……”
话没说完,石室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碎石从穹顶落下,砸在地上,溅起灰尘。
“怎么回事?”薛明鸢扶住石棺。
裴玉脸色一变。
“有人触动了机关!”
话音未落,石室四周的墙壁忽然裂开,无数黑色的液体涌了进来——
是水银。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水银。
“快走!”裴玉拉起薛明鸢,冲向石阶。
但水银涌得太快,已经淹没了大半石室。
他们跑到石阶口,却发现石阶已经被水银淹了。
无路可逃。
薛明鸢看着那不断上涨的水银,忽然笑了。
“裴玉,”她说,“看来咱们今天,要死在一起了。”
裴玉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
但握着她的那只手,很紧。
“薛明鸢,”他说,“如果有下辈子……”
“别说了。”薛明鸢打断他,“这辈子还没完呢。”
她转头,看向那具石棺。
石棺上的长明灯,还在亮着。
十六盏灯,十六年不灭。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灯油从哪里来?
这地宫封闭十六年,长明灯怎么可能一直亮着?
除非……
“裴玉!”她喊,“你妹妹可能还活着!”
裴玉一震。
薛明鸢已经冲向石棺,仔细查看。
果然,石棺底部,有一块石板是活动的。
她用力一推,石板翻倒,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下面有风。
有风,就说明有出口。
“快!”她拉起裴玉,“跳下去!”
两人纵身一跃,跳进那个洞口。
水银在他们身后,淹没了整个石室。
不知过了多久。
薛明鸢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
头顶是蓝天白云,耳边是鸟叫虫鸣。
她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山谷,绿草如茵,野花盛开,远处还有一条小溪。
裴玉躺在不远处,还没醒。
她爬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裴玉,”她轻轻拍他的脸,“醒醒。”
裴玉缓缓睁开眼。
看见她的第一眼,他笑了。
“薛明鸢,”他声音沙哑,“原来死后的世界,这么好看。”
“死什么死。”薛明鸢没好气,“咱们还活着。”
裴玉愣住。
他坐起来,看着四周的景色,久久不语。
“这是……哪里?”
薛明鸢摇头。
但很快,他们就有了答案。
远处,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提着篮子,正朝他们走来。
看见他们,那女子也愣住了。
然后,她扔下篮子,跑了过来。
“哥哥!”
裴玉浑身一震。
他看着那张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眼眶瞬间红了。
“清漪……”
沈清漪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哥哥,你终于来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薛明鸢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
原来,沈清漪真的还活着。
原来,那封信,是真的。
原来,这十六年,她一直隐居在这里,等着哥哥来找她。
只是,她等得太久了。
久到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清漪,”裴玉松开她,仔细端详她的脸,“你怎么……怎么在这里?那地宫……”
“那地宫有个密道,通向这个山谷。”沈清漪抹着眼泪,“当年父亲安排我假死,然后让人偷偷把我送到这里。他说,等时机成熟,哥哥会来找我。”
她握住裴玉的手:“我等了十六年,终于等到你了。”
裴玉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握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沈清漪转头,看向薛明鸢。
“这位是……”
“我叫薛明鸢。”薛明鸢说,“算是……你哥哥的朋友。”
沈清漪看着她,忽然笑了。
“哥哥,”她轻声说,“这个姐姐,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你看她的眼神,”沈清漪笑,“和看别人不一样。”
裴玉愣住了。
薛明鸢也愣住了。
然后,她转头看向裴玉。
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漠,不是算计,不是权势的冰冷。
是暖的。
像那枚玉扳指。
像长明灯的微光。
像这一刻山谷里的阳光。
“薛明鸢,”裴玉轻声说,“我妹妹说得对。”
“什么?”
“你不一样。”
薛明鸢的脸,忽然有些烫。
她别过头,假装看风景。
“别废话了,”她说,“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我还要想办法回京城呢。”
“回京城干什么?”裴玉问。
“干什么?”薛明鸢挑眉,“我的仇还没报呢。那些陷害我的人,还好好活着呢。”
裴玉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帮你。”
“你帮我?”薛明鸢看他,“你一个‘死人’,怎么帮我?”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有用。”裴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慢慢商量怎么报仇。”
薛明鸢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那张总是冷漠的脸,此刻挂着淡淡的笑。
像换了个人。
又或者说,像终于,变回了自己。
“好。”她说。
三人一起,走向山谷深处。
身后,是那座皇陵。
是那十六年的恩怨。
是那些死去的,活着的,爱过的,恨过的人。
都过去了。
新的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