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真相

当你以为自己在帮别人复仇时,小心——你可能正在走进一个比你想象中更深的局。而设局的人,或许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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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月圆之夜。

薛明鸢还是来了。

她穿着那身轻便的装束,腰悬那柄借来的刀,拇指上套着那枚玉扳指。

裴玉已经在水池边等她了。

他抬起头,看着穹顶。

月光正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投射在水池正中。

水银开始波动。

像被无形的手搅动,漆黑的液体缓缓分开,露出下面一级一级的石阶。

通向更深的地底。

“走吧。”裴玉率先走下石阶。

薛明鸢跟在他身后。

石阶很长,走了大概两炷香的时间,才到尽头。

地宫第三层。

这里和上面完全不同。

没有配殿,没有水池,没有石像。

只有一个巨大的石室,四壁光滑如镜,正中放着一具石棺。

石棺四周,点着十六盏长明灯。

十六年了,它们还亮着。

薛明鸢走近,看向石棺。

棺盖上,刻着四个字——

“沈氏清漪”。

“这是……”她转头看向裴玉。

裴玉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石棺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砰砰作响。

然后他站起来,伸手,缓缓推开棺盖。

薛明鸢看到了棺里的东西——

没有尸骨。

只有一套衣服。

女子的衣服,华丽繁复,绣着金丝凤凰。

衣服上,放着一封信。

裴玉拿起信,展开,借着长明灯的光芒,一字一句地看。

他的手,开始颤抖。

脸色,越来越白。

“写的什么?”薛明鸢问。

裴玉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信递给薛明鸢。

薛明鸢接过,低头看去。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哥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不是被先帝藏起来的,我是自愿来的。

因为,只有我死,你才能活。

先帝临终前,告诉父亲,有人要杀我们全家。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沈清漪’这个人,从世上消失。

所以我‘失踪’了。

为了让戏更真,父亲才会被下狱,才会死在狱中。

只有这样,你才会恨,才会狠,才会不顾一切往上爬,爬到没人能杀你的位置。

哥哥,别怪父亲。

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因为他知道,你活下来了。

这十六年,你受苦了。

但以后,不用再苦了。

因为从今以后,你可以为自己活了。

妹妹清漪绝笔”

薛明鸢看完,手也抖了。

她抬起头,看向裴玉。

那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那个杀伐决断的掌印督主,此刻站在妹妹的空棺前,满脸泪痕。

十六年。

十六年的恨,十六年的苦,十六年踩着刀尖往上爬的日子。

到头来,只是一场局。

一场父亲和妹妹,用生命为他设的局。

“裴玉……”薛明鸢轻声叫他。

裴玉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套空空的衣服。

十六年了,衣服上的金线依然闪亮。

只是穿衣服的人,永远不在了。

“薛明鸢,”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得对。”

“什么?”

“用这种方式复仇,不值得。”他看着她,“我妹妹用死换我活,不是为了让我把更多人拖进地狱。”

薛明鸢沉默。

“那遗诏呢?”

“假的。”裴玉苦笑,“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我师父临终前告诉我这件事,是想让我有个活下去的理由。他怕我报完仇,就活不下去了。”

薛明鸢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这十六年,支撑裴玉活下来的,是仇恨。

如果连仇恨都是假的,那他这十六年,算什么?

“裴玉,”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那具空棺前,“你妹妹说得对。”

“什么?”

“从今以后,你可以为自己活了。”

裴玉转头看她。

长明灯的光芒,映在他脸上,终于让那张常年冰冷的面具,有了一丝裂缝。

“薛明鸢,”他轻声说,“你……”

话没说完,石室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碎石从穹顶落下,砸在地上,溅起灰尘。

“怎么回事?”薛明鸢扶住石棺。

裴玉脸色一变。

“有人触动了机关!”

话音未落,石室四周的墙壁忽然裂开,无数黑色的液体涌了进来——

是水银。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水银。

“快走!”裴玉拉起薛明鸢,冲向石阶。

但水银涌得太快,已经淹没了大半石室。

他们跑到石阶口,却发现石阶已经被水银淹了。

无路可逃。

薛明鸢看着那不断上涨的水银,忽然笑了。

“裴玉,”她说,“看来咱们今天,要死在一起了。”

裴玉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

但握着她的那只手,很紧。

“薛明鸢,”他说,“如果有下辈子……”

“别说了。”薛明鸢打断他,“这辈子还没完呢。”

她转头,看向那具石棺。

石棺上的长明灯,还在亮着。

十六盏灯,十六年不灭。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灯油从哪里来?

这地宫封闭十六年,长明灯怎么可能一直亮着?

除非……

“裴玉!”她喊,“你妹妹可能还活着!”

裴玉一震。

薛明鸢已经冲向石棺,仔细查看。

果然,石棺底部,有一块石板是活动的。

她用力一推,石板翻倒,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下面有风。

有风,就说明有出口。

“快!”她拉起裴玉,“跳下去!”

两人纵身一跃,跳进那个洞口。

水银在他们身后,淹没了整个石室。

不知过了多久。

薛明鸢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

头顶是蓝天白云,耳边是鸟叫虫鸣。

她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山谷,绿草如茵,野花盛开,远处还有一条小溪。

裴玉躺在不远处,还没醒。

她爬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裴玉,”她轻轻拍他的脸,“醒醒。”

裴玉缓缓睁开眼。

看见她的第一眼,他笑了。

“薛明鸢,”他声音沙哑,“原来死后的世界,这么好看。”

“死什么死。”薛明鸢没好气,“咱们还活着。”

裴玉愣住。

他坐起来,看着四周的景色,久久不语。

“这是……哪里?”

薛明鸢摇头。

但很快,他们就有了答案。

远处,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提着篮子,正朝他们走来。

看见他们,那女子也愣住了。

然后,她扔下篮子,跑了过来。

“哥哥!”

裴玉浑身一震。

他看着那张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眼眶瞬间红了。

“清漪……”

沈清漪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哥哥,你终于来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薛明鸢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

原来,沈清漪真的还活着。

原来,那封信,是真的。

原来,这十六年,她一直隐居在这里,等着哥哥来找她。

只是,她等得太久了。

久到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清漪,”裴玉松开她,仔细端详她的脸,“你怎么……怎么在这里?那地宫……”

“那地宫有个密道,通向这个山谷。”沈清漪抹着眼泪,“当年父亲安排我假死,然后让人偷偷把我送到这里。他说,等时机成熟,哥哥会来找我。”

她握住裴玉的手:“我等了十六年,终于等到你了。”

裴玉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握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沈清漪转头,看向薛明鸢。

“这位是……”

“我叫薛明鸢。”薛明鸢说,“算是……你哥哥的朋友。”

沈清漪看着她,忽然笑了。

“哥哥,”她轻声说,“这个姐姐,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你看她的眼神,”沈清漪笑,“和看别人不一样。”

裴玉愣住了。

薛明鸢也愣住了。

然后,她转头看向裴玉。

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漠,不是算计,不是权势的冰冷。

是暖的。

像那枚玉扳指。

像长明灯的微光。

像这一刻山谷里的阳光。

“薛明鸢,”裴玉轻声说,“我妹妹说得对。”

“什么?”

“你不一样。”

薛明鸢的脸,忽然有些烫。

她别过头,假装看风景。

“别废话了,”她说,“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我还要想办法回京城呢。”

“回京城干什么?”裴玉问。

“干什么?”薛明鸢挑眉,“我的仇还没报呢。那些陷害我的人,还好好活着呢。”

裴玉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帮你。”

“你帮我?”薛明鸢看他,“你一个‘死人’,怎么帮我?”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有用。”裴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慢慢商量怎么报仇。”

薛明鸢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那张总是冷漠的脸,此刻挂着淡淡的笑。

像换了个人。

又或者说,像终于,变回了自己。

“好。”她说。

三人一起,走向山谷深处。

身后,是那座皇陵。

是那十六年的恩怨。

是那些死去的,活着的,爱过的,恨过的人。

都过去了。

新的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