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秘密,挖出来比埋着更可怕。因为埋着的是死人的秘密,挖出来的,是活人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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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月黑风高。
薛明鸢准时出现在地宫入口。
她换了身轻便的装束,头发也束了起来。腰间别着一把刀——不是她原来的那柄,是周队正偷偷塞给她的,说是当年镇守皇陵的将军留下的,虽不是神兵利器,但总比空手强。
裴玉已经在等她了。
他也换了身衣服,玄色劲装,腰悬长剑,看起来像个行走江湖的剑客——如果忽略他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阴鸷的话。
“来了?”他看了她一眼,“刀不错。”
“借的。”薛明鸢走到他身边,“督主,今晚挖哪?”
“第二层。”裴玉转身,走向地宫深处,“我已经摸清了机关,跟着我走,别踩错。”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黑暗。
油灯的光芒只能照亮周围几步远,更远的地方,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像某种诡异的心跳。
第一层配殿,他们穿了过去。
那扇刻着四象的石门,此刻已经大开。
薛明鸢看了一眼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很深,看不到底。
“你打开了?”她有些惊讶。
“我说过,试了三年。”裴玉率先走下石阶,“今天,只是试对了顺序。”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长明灯,但早已熄灭,只剩下漆黑的油渍。
薛明鸢跟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超过二十丈,高度也有三四丈。穹顶上绘着星图,北斗七星熠熠生辉。地面正中,是一个巨大的水池,池水漆黑如墨,映着油灯的光芒,却没有任何倒影。
水池四周,立着十二尊石像,每尊都有一丈多高,面容狰狞,手持兵器,像是在守护什么。
“这是……”薛明鸢喃喃。
“第二层。”裴玉说,“十二生肖守护阵。每一尊石像里都有机关,触动了,整个空间都会被毒箭覆盖。”
薛明鸢仔细看去,果然,那些石像的眼睛都是空的,里面隐隐有寒光。
“怎么过去?”
“等。”裴玉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薛明鸢,“戴上。”
是一个玉扳指,通体莹白,触手生温。
薛明鸢接过,套在拇指上。
“这是什么?”
“先帝的御赐之物。”裴玉说,“可以压制这里的阴气。否则,活人在这里待久了,会神志错乱。”
薛明鸢心中一凛。
压制阴气?
这地宫第二层,有什么阴气?
但裴玉没有解释,只是走向水池边,蹲下,将手伸进那墨色的水里。
薛明鸢想阻止,却见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手上干干净净,一滴水都没沾。
“这是水银。”裴玉说,“整整一池的水银。”
水银?
薛明鸢看着那池漆黑的液体,忽然明白了什么。
古人以水银防腐,帝王将相死后,常以水银填充棺椁,以求尸身不腐。但一池水银……这得多少水银?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先帝,”她轻声问,“到底想在这地宫里,藏什么?”
裴玉站起来,看着她。
“你说呢?”
薛明鸢沉默。
能让一个帝王,耗费无数财力,修建一座地下迷宫,甚至不惜用一池水银来镇压的——
只能是足以颠覆王朝的秘密。
“走吧。”裴玉说,“这池水银下面,有通道。”
“水银下面?怎么下去?”
“等月圆。”裴玉抬头,看向穹顶的星图,“这星图是活的。每逢月圆之夜,月光会从穹顶的缝隙照进来,投射到水池正中。那时,水银会分开,露出通道。”
“那还要等多久?”
“三天。”裴玉说,“三天后,就是十五。”
薛明鸢看向穹顶。
那星图绘得极其精致,北斗七星的勺柄,正指着水池的某个方向。
原来如此。
这座地宫,根本不是给人进的。
是给月光进的。
“督主,”她问,“您等了三年,就是为了这三天?”
裴玉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水池边,看着那漆黑的液体,眼神幽深得像另一潭水银。
良久,他轻声说:“十六年了。如果她真的在这里……也该入土为安了。”
薛明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此刻显得无比孤单。
一个首辅的公子,为何会沦为阉人?
一个贵胄之后,为何要隐姓埋名,爬到权力的巅峰?
他这十六年,是怎么过来的?
“督主,”她开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出一个故事。
十六年前,先帝病重,朝中人心惶惶。首辅沈怀安,是两朝元老,忠心耿耿,一心辅佐太子——也就是当今皇帝。但先帝临终前,忽然召见沈怀安,密谈了一个时辰。
密谈之后,沈怀安回到家中,面色惨白。当晚,他唯一的女儿沈清漪失踪。
三天后,先帝驾崩。新帝登基,第一道圣旨,就是抄了沈家,理由是“勾结阉党,图谋不轨”。
沈怀安被下狱,严刑拷打,要他交出“先帝遗诏”。
但他什么都没有。
一年后,沈怀安死在狱中。死前,他托人带出一句话给当时已经入宫为奴的儿子——
“清漪在定陵,第三层。”
“那个人,”裴玉轻声说,“是我的师父,当时的司礼监掌印。他收我为徒,教我权术,帮我一步步爬到今天。他死前告诉我,当年先帝和首辅密谈的内容,是……”
他顿了顿。
“是什么?”薛明鸢问。
“是关于皇位。”裴玉看着她,“先帝临终前,想废太子,改立幼子。但太子党势力太大,他怕遗诏一出,天下大乱。所以,他把遗诏藏在一个地方,只告诉了首辅。”
薛明鸢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这定陵之下,藏着……”
“先帝遗诏。”裴玉一字一句,“足以废帝的遗诏。”
地宫第二层,静得可怕。
只有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
薛明鸢看着裴玉,终于明白了一切。
他不是来找妹妹的。
至少,不全是。
他要找的,是先帝遗诏。
他要的,是颠覆这个害他家破人亡的王朝。
“裴玉,”她第一次直呼其名,“你知道,如果找到遗诏,会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裴玉说,“天下大乱,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那你还……”
“那又怎样?”裴玉转头看她,眼神里没有疯狂,只有平静,“薛明鸢,你以为这天下,现在不是血流成河吗?”
他指向外面。
“当今皇帝登基十六年,大兴土木,横征暴敛,边疆战事不断,百姓流离失所。你以为你的镇北侯是怎么来的?是因为他需要人替他打仗!你以为你被贬为庶民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你功高震主,是因为他不允许有人比他更得军心!”
他收回手,声音低了下去。
“这天下,早就该换了。”
薛明鸢沉默。
她没法反驳。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在边疆打了八年仗,见过太多尸山血海,见过太多百姓流离失所。她知道这朝堂有多腐朽,知道那高高在上的皇帝,有多昏庸无能。
但是……
“但是,”她看着裴玉,“用这种方式,真的对吗?”
“什么方式?”
“利用你妹妹的失踪,利用你父亲的冤死,利用一座皇陵的秘密……”薛明鸢一字一句,“为了复仇,你愿意让更多人陪葬?”
裴玉看着她,眼神复杂。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薛明鸢,你真是……太天真了。”
他转身,走向地宫深处。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干净的复仇。”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三天后,如果你还愿意来,我会告诉你真相——全部的真相。”
“如果你不来,我也不会怪你。”
“毕竟……”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
“我也不希望你,变得和我一样。”
薛明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油灯的光芒,只能照亮身边三尺。
但她心里,忽然亮了一点。
不是灯,是某种更暖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触手生温。
像某个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