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之下,没有宝藏,只有秘密。每一个秘密,都沾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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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工第一天,就死了两个人。
薛明鸢站在地宫入口,看着那两具尸体被抬出来。
都是守陵军里的老人,一个六十多岁,一个五十多。死因一模一样——七窍流血,面色青黑,显然是中毒。
“怎么回事?”她问。
周队正脸色难看:“薛姑娘,他们……他们下到地宫第一层,刚推开石门,就……”
“毒气?”
“不是。”周队正摇头,“是诅咒。”
薛明鸢挑眉:“诅咒?”
“皇陵有风水局,每一层都有阵法。”周队正低声说,“不懂的人乱闯,就会触动机关。这两个老兄弟,当年参与过建陵,本以为知道路,谁知……”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薛明鸢走到尸体旁,蹲下,仔细查看。
口鼻处的血迹已经凝固,但颜色是诡异的黑紫色。指甲缝里有细小的金粉,衣袍下摆沾着一些白色的粉末。
她伸手,捻了一点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
没有味道。
但指尖微微发麻。
“是砒霜。”她站起来,“粉末里有砒霜。他们碰了什么?”
周队正摇头。
薛明鸢看向地宫入口——那是一个向下延伸的石阶,黑洞洞的,像一张巨口,等着吞噬更多生命。
“我下去看看。”
“薛姑娘!”周队正拦住她,“使不得!您是督主点名要的人,万一您有个闪失……”
“我死了,他正好换个人来。”薛明鸢推开他的手,从旁边拿起一盏油灯,“放心,我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她举着灯,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地宫第一层,是配殿,用来存放太后的陪葬品。但此刻,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个被撬开的箱笼,和散落一地的绫罗绸缎。
薛明鸢蹲下来,仔细查看地面。
石砖铺得很平整,但有几块砖的缝隙里,有细细的、白色的粉末。
她用手帕包着,收集了一些。
然后,她看到了一扇石门。
门上刻着繁复的纹样,是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象,但排列顺序很奇怪——正常应该是朱雀南,玄武北,青龙东,白虎西。但这扇门上的四象,完全打乱了。
薛明鸢凝神细看,忽然明白了。
这是奇门遁甲里的“死门”方位。
那两个人,应该是推开了这扇门,触动了机关。
她后退一步,仔细观察整个配殿。
配殿呈长方形,东西两侧各有一排石柱,柱子上刻着云纹。地面正中,是一个巨大的八卦图,但八卦的爻位也是乱的。
薛明鸢闭上眼,回忆当年在军中学的风水阵法。
边疆战事,经常会遇到敌方布设的陷阱,那些陷阱很多都结合了奇门遁甲。她带兵多年,破过无数阵,多少懂一些。
死门在北,生门在南。
但皇陵坐北朝南,死门应该在南才对,为什么这里是北?
除非……
她猛地睁眼。
除非这个皇陵,是倒着建的。
入口在真正的“死门”位置,越往下走,反而越接近“生门”。
那么,地宫第三层,应该是……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但薛明鸢听得出来——那是练家子,而且武功不低。
她猛地转身,同时手按上腰间——空了。她的刀,三个月前就被收缴了。
“别紧张。”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昏黄的灯火中,裴玉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换了身衣服,不再是那袭招摇的玄色蟒袍,而是普通的灰蓝色长衫,头发也束了起来,看起来像个清贫的教书先生。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
“督主?”薛明鸢皱眉,“您怎么下来了?”
“来看看。”裴玉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那扇石门,“死了两个?”
“嗯。”
“可惜。”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本来人手就不够。”
薛明鸢盯着他。
昏黄的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表情更加难以捉摸。
“督主,”她开口,“这地宫下面,到底有什么?”
裴玉转头看她。
“薛姑娘,你相信直觉吗?”
“什么?”
“本督主有一种直觉,”他慢慢说,“你可能是这世上,唯一能帮我打开地宫第三层的人。”
薛明鸢一怔。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懂阵法。”裴玉指着那扇门,“你能看出这是死门,能看出皇陵是倒着建的——这些,那些老陵卒二十年都没看出来。”
薛明鸢没说话。
她确实看出来了。
但问题是——裴玉一个太监,怎么也知道这些?
“督主,”她试探着问,“您对这皇陵,似乎很熟悉?”
裴玉唇角微扬,没有回答。
他走到那扇石门前,伸手,轻轻按在朱雀的纹样上。
“这门后,是通往第二层的路。”他说,“但需要正确的顺序才能打开。我试了三年,试了无数次,都没打开。”
三年?
薛明鸢心中一动。
太后才下葬七天,他怎么可能试了三年?
除非……他要挖的,根本不是太后的陵。
“这皇陵,”她盯着裴玉,“是先帝建的吧?”
裴玉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薛明鸢。
那眼神,让薛明鸢脊背一凉——不是杀气,是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薛姑娘,”他说,“你很聪明。”
“聪明的人,死得快。”薛明鸢接话。
“不。”裴玉摇头,“聪明的人,活得久。前提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薛明鸢沉默。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良久,裴玉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扇门。
“先帝的陵寝,不在这里。”他轻声说,“在北邙山的另一侧。这座定陵,是太后崩后,皇帝才开始建的——不到三年,就完工了。”
薛明鸢心中一动。
不到三年,建一座帝后级别的陵寝?
怎么可能?
“所以,”她慢慢说,“这座陵,是先帝时就建好的。只是……一直瞒着世人。”
裴玉没有否认。
薛明鸢深吸一口气。
“督主,”她问,“您到底想从地宫第三层,找到什么?”
裴玉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他才开口。
“我妹妹。”
薛明鸢愣住。
“十六年前,”裴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失踪了。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座皇陵。”
薛明鸢看着他。
灯火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终于褪去了那层冷漠的面具,露出底下真实的表情——
是悲伤。
是执念。
是十六年不熄的恨。
“督主,”薛明鸢轻声问,“您妹妹……叫什么?”
裴玉沉默。
然后,他说出一个名字。
薛明鸢瞳孔猛缩。
那个名字,她听过。
那是十六年前,轰动朝野的一桩悬案——
当朝首辅的独女,在及笄前夜,神秘失踪。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首辅一夜白头,告老还乡,三年后郁郁而终。
而那个首辅的女儿,据说,曾是先帝的……
“你……”薛明鸢声音发颤,“你是……”
“薛姑娘,”裴玉打断她,重新戴上了那张冷漠的面具,“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他转身,走向地宫深处。
“今晚子时,再来。”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上你的刀——如果还有的话。”
然后,消失不见。
薛明鸢站在原地,握着那盏油灯,良久没有动。
裴玉。
掌印太监。
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竟然是当年首辅的……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一个阉人,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为什么他假传圣旨,也要挖开这座皇陵。
为什么他选她来督工——不是因为她武功高,不是因为她懂阵法,而是因为……
她是薛明鸢。
是那个在朝堂上从不站队、从不结党、唯一和首辅家族没有瓜葛的薛明鸢。
只有她,不会在发现真相后,出卖他。
薛明鸢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她的刀,确实没了。
但她的心,还在。
那颗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从不退缩的心。
她抬起头,看着黑暗中裴玉消失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裴玉,你想让我帮你找妹妹?
好。
那我就帮你找。
但我薛明鸢做事,从不白干。
到时候,你得还我一个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