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鸩杀

腊月初八。大寒。

这一日,京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从凌晨下到午后,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宫城的琉璃瓦变成了白色,街道上的车辙印被覆盖了一遍又一遍,连行人的脚步声都变得绵软无声。

苏远站在中车令府的正堂窗前,望着这场大雪。

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周影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他知道大人在想事情。这些日子,大人越来越沉默,常常一站就是半天。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像是雪地里的两点寒星。

“周影。”苏远忽然开口。

“在。”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周影一怔,答道:“腊月初八。大寒。”

苏远点了点头。

“腊月初八……太祖的生日。”

周影沉默。

太祖的生日,如今还有几个人记得?新君即位不过月余,朝堂上下都在忙着适应新的规矩、新的主子。谁还会想起那个躺在皇陵里的开国皇帝?

“去准备一下。”苏远转过身,“今夜,我要进宫。”

周影一愣:“进宫?大人要见谁?”

苏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夜。

慎思堂。

廖盖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面色平静。

他的对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广陵王赫安的长子,赫琮。一个月前,他的父亲死于一场“意外走水”,他继承了王爵,成了新的广陵王。

一个是河间王赫明的弟弟,赫晔。他的兄长“心悸而卒”后,他承袭了爵位。

还有一个是安平侯赫骐的族弟,赫骏。他的族兄“饮酒过量,醉死”之后,他被推上了侯位。

这三个人,都是那场清洗中侥幸活下来的宗室。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们——足够听话。

廖盖看着他们,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三位王爷、侯爷,今儿个请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商量。”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

“廖公公请说。”

廖盖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他们。

“这是咱家拟的一份名单。上面的人,都是对先帝、对朝廷忠心耿耿的老臣。咱家想着,新君即位,该赏的赏,该封的封。三位都是宗室近支,见识广博,帮咱家参详参详,看看有没有遗漏。”

三人接过名单,仔细看了起来。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个名字。有文官,有武将,有宗室,有外戚。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现任官职和拟赏的爵位、财物。

赫琮看了一遍,抬起头,陪笑道:“廖公公考虑得周全,小王觉得……很是妥当。”

廖盖看着他,笑容不变。

“妥当?那广陵王觉得,哪一处最妥当?”

赫琮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廖盖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赫晔脸上。

“河间王呢?你觉得如何?”

赫晔的额头沁出冷汗,声音有些发颤:“小、小王也觉得……妥当……”

廖盖又看向赫骏。

安平侯赫骏,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个,不过二十出头。他低着头,盯着那份名单,一言不发。

廖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

“安平侯,你怎么不说话?”

赫骏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廖公公,”他的声音很平静,“臣斗胆问一句,这份名单,是先帝的意思,还是少帝的意思?”

堂中的气氛骤然凝固。

赫琮和赫晔的脸色都变了,惊恐地看着赫骏,像看一个疯子。

廖盖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片刻后,他重新笑了起来。

“安平侯这话,问得好。”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咱家告诉你,这份名单,是咱家的意思。”

赫骏看着他,没有说话。

廖盖继续道:“咱家伺候先帝三十年,先帝的心思,咱家最清楚。哪些人该赏,哪些人该罚,哪些人该留着,哪些人该——除掉,咱家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安平侯,你觉得,咱家心里这个数,准不准?”

赫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准。当然准。”他站起身,端起几上的茶盏,双手举过头顶,“臣敬公公一杯。往后,还要靠公公多多提携。”

廖盖看着他,目光里的锐利渐渐消散,换上了满意的笑容。

“好。安平侯识大体,咱家喜欢。”

他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赫骏退回座位,低下了头。

廖盖又转向另外两人。

“广陵王,河间王,你们呢?”

两人如梦初醒,连忙端起茶盏,齐声道:“臣等敬公公!”

廖盖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

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捂住喉咙,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赫骏。

“你……你……”

赫骏站起身,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廖公公,”他轻声道,“这杯茶,是臣替兄长敬您的。”

廖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他想喊人,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想站起来,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他倒在地上,抽搐着,翻滚着,嘴里涌出白沫。

赫琮和赫晔吓得面如土色,瘫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苏远走了进来。

他看着地上抽搐的廖盖,面色平静如水。

“安平侯好手段。”他轻声道。

赫骏看着他,目光复杂。

“苏大人来得正是时候。”

苏远点了点头,走到廖盖面前,蹲下身。

廖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惊骇、愤怒、不甘——还有一丝祈求。

苏远看着他,轻声道。

“廖公公,您知道吗,臣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廖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苏远俯下身,凑近他的耳朵。

“您杀太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廖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苏远站起身,退后一步。

“安平侯,送廖公公一程。”

赫骏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

廖盖看着那柄短剑,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

剑光一闪。

一切归于寂静。

苏远转过身,看着瘫在座位上的赫琮和赫晔。

“广陵王,河间王,”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两人耳中,“廖公公暴毙,你们亲眼所见。他是怎么死的?”

赫琮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是、是……是暴毙!暴毙!”

赫晔拼命点头:“对!暴毙!暴毙!”

苏远点了点头,转向赫骏。

“安平侯,你觉得呢?”

赫骏收起短剑,面色平静。

“廖公公是饮酒过量,引发旧疾,暴毙而亡。”

苏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安平侯果然识大体。”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将纸折好,递给赫骏。

“这是中车令府的公文。明日一早,会有人送到各位府上。该怎么说话,各位心里有数。”

赫骏接过,看也不看,收入袖中。

苏远又看向赫琮和赫晔。

“两位王爷,今夜的事,你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对不对?”

两人拼命点头。

“对!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苏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三位请回吧。路上小心。”

三人如蒙大赦,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赫骏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苏大人。”

苏远看着他。

赫骏的目光里,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兄长的仇,臣报了。多谢大人。”

苏远微微一笑。

“安平侯客气。往后,还要靠侯爷多多照应。”

赫骏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堂中只剩下苏远,和地上那具尸体。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灌入,裹挟着雪花,扑在他脸上。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语。

夜风吹过,裹挟着雪花,扑在脸上。

周影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大人,廖盖这边收拾干净了。接下来——”

苏远望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道:“纪原那边呢?”

周影道:“刚刚收到消息,大军已过函谷关,再有七八日可到。”

苏远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影。

“京城这边,该收拾的,得抓紧收拾了。等纪原到了,咱们得让他看见一个——听话的京城。”

周影目光一凛。

“大人的意思是……”

苏远微微一笑。

“先收拾廖盖的余党,再稳住宗室,再收服禁军。等这些都办妥了,纪原来了,也只能认这个局面。”

周影重重点头。

“属下明白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廖盖死了。

死因是“饮酒过量,引发旧疾,暴毙而亡”。

没有人相信。

可没有人敢质疑。

因为中车令府的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还有广陵王、河间王、安平侯三位宗室作证。

廖盖的死,就像他的生一样,悄无声息地成了过去。

朝堂上下,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开始动了起来。

丞相府。

季辞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廖盖已死。”

他看着这行字,手微微发抖。

良久,他放下密报,长长吐出一口气。

“来人。”

管家应声而入。

“相爷有何吩咐?”

季辞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雪。

“去请马将军来。就说,可以动手了。”

东城禁军营。

裴原站在营房中,望着窗外。

营中的士卒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马忠站在他身后,低声道:“裴将军,廖盖死了。”

裴原点了点头。

“我知道。”

马忠看着他,欲言又止。

“将军,咱们……”

裴原转过身,看着他。

“马将军,你跟纪大将军多久了?”

马忠一怔,答道:“十五年。”

裴原点了点头。

“十五年,不容易。”他顿了顿,“那你知道,纪大将军现在最想要什么吗?”

马忠想了想,道:“除掉廖盖,扶太子即位?”

裴原摇了摇头。

“太子已经死了。”

马忠沉默了。

裴原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将军,从今天起,你听我的。我保证,纪大将军不会怪你。”

马忠看着他,目光复杂。

良久,他点了点头。

“末将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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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车令府。

苏远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厚厚一叠文书。

周影站在他面前,低声道:“大人,季辞那边已经动了。马忠的人也准备好了。”

苏远点了点头。

“刘公公呢?”

“刘公公在宫里。他说,少帝那边,他会稳住。”

苏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边无际。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融化,冰凉冰凉的。

“周影。”

“在。”

“你说,廖盖死了,接下来会怎么样?”

周影想了想,道:“季辞会掌权?马忠那营人会归顺?纪原那边……”

苏远摇了摇头。

“不对。”

周影一怔。

苏远转过身,看着他。

“廖盖死了,最着急的,不是季辞,不是纪原——是少帝。”

周影眉头微皱。

“少帝?”

苏远点头。

“少帝今年十五岁。他被廖盖推上龙椅,靠的是廖盖的刀。现在廖盖死了,他靠谁?”

周影若有所思。

苏远继续道:“他身边没有自己的人。禁军在裴原手里,百官在季辞手里,纪原的大军还在路上。他一个小孩子,坐在那把椅子上,会是什么感觉?”

周影的眼睛亮了。

“他会害怕。”

苏远点头。

“对。他会害怕。害怕的人,就会想办法找靠山。”

他看着周影,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而这个时候,谁对他最好,谁就是他最信任的人。”

周影明白了。

“大人是说……咱们……”

苏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的雪,目光变得深邃。

三日后。

少帝寝宫。

赫雍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雪。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廖盖死了。

那个把他推上龙椅的人,就这么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高兴的是,再也没有人逼他做这做那了。害怕的是,廖盖死了,谁来保护他?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内侍走进来,躬身道:“陛下,中车令苏远求见。”

赫雍转过头,目光里闪过一丝茫然。

“苏远?那是谁?”

小内侍道:“就是举荐裴将军的那位大人。廖公公在的时候,他很得宠。”

赫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

苏远走进来,跪下行礼。

“臣苏远,叩见陛下。”

赫雍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好奇。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苏爱卿平身。”他的声音还有些稚嫩,“你来找朕,有什么事?”

苏远站起身,看着他。

“陛下,臣是来请安的。”

赫雍一怔。

“请安?”

苏远点头。

“陛下即位月余,臣一直没有机会单独觐见。今日冒昧求见,是想问问陛下——这些日子,可还安好?”

赫雍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安好?

他安好吗?

每天被人逼着上朝,每天被人逼着批奏折,每天被人逼着做这做那。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没人问过他开不开心。

他是皇帝。

可他从来不是自己的主人。

“朕……朕还好。”他低声道。

苏远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陛下,您不必骗臣。臣知道,这些日子,您过得不容易。”

赫雍的眼睛微微发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远走到他面前,轻声道。

“陛下,廖公公死了。从今往后,没有人能再逼您了。”

赫雍抬起头,看着他。

“可是……可是朕该怎么办?朕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朕……朕害怕。”

苏远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

“陛下别怕。有臣在。”

赫雍一怔。

苏远继续道:“臣会帮陛下稳住朝堂,帮陛下打理政务,帮陛下——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赫雍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丝隐隐的——期盼。

“苏爱卿,”他轻声道,“你……你愿意帮朕?”

苏远微微一笑。

“臣愿意。”

他跪下来,郑重叩首。

“臣苏远,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赫雍看着他,眼眶渐渐湿润。

他伸出手,扶起苏远。

“苏爱卿,从今往后,朕……朕就靠你了。”

苏远站起身,看着他。

“陛下放心。有臣在,没人能伤害陛下。”

赫雍点了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窗外,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