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大寒。
这一日,京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从凌晨下到午后,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宫城的琉璃瓦变成了白色,街道上的车辙印被覆盖了一遍又一遍,连行人的脚步声都变得绵软无声。
苏远站在中车令府的正堂窗前,望着这场大雪。
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周影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他知道大人在想事情。这些日子,大人越来越沉默,常常一站就是半天。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像是雪地里的两点寒星。
“周影。”苏远忽然开口。
“在。”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周影一怔,答道:“腊月初八。大寒。”
苏远点了点头。
“腊月初八……太祖的生日。”
周影沉默。
太祖的生日,如今还有几个人记得?新君即位不过月余,朝堂上下都在忙着适应新的规矩、新的主子。谁还会想起那个躺在皇陵里的开国皇帝?
“去准备一下。”苏远转过身,“今夜,我要进宫。”
周影一愣:“进宫?大人要见谁?”
苏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夜。
慎思堂。
廖盖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面色平静。
他的对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广陵王赫安的长子,赫琮。一个月前,他的父亲死于一场“意外走水”,他继承了王爵,成了新的广陵王。
一个是河间王赫明的弟弟,赫晔。他的兄长“心悸而卒”后,他承袭了爵位。
还有一个是安平侯赫骐的族弟,赫骏。他的族兄“饮酒过量,醉死”之后,他被推上了侯位。
这三个人,都是那场清洗中侥幸活下来的宗室。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们——足够听话。
廖盖看着他们,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三位王爷、侯爷,今儿个请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商量。”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
“廖公公请说。”
廖盖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他们。
“这是咱家拟的一份名单。上面的人,都是对先帝、对朝廷忠心耿耿的老臣。咱家想着,新君即位,该赏的赏,该封的封。三位都是宗室近支,见识广博,帮咱家参详参详,看看有没有遗漏。”
三人接过名单,仔细看了起来。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个名字。有文官,有武将,有宗室,有外戚。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现任官职和拟赏的爵位、财物。
赫琮看了一遍,抬起头,陪笑道:“廖公公考虑得周全,小王觉得……很是妥当。”
廖盖看着他,笑容不变。
“妥当?那广陵王觉得,哪一处最妥当?”
赫琮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廖盖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赫晔脸上。
“河间王呢?你觉得如何?”
赫晔的额头沁出冷汗,声音有些发颤:“小、小王也觉得……妥当……”
廖盖又看向赫骏。
安平侯赫骏,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个,不过二十出头。他低着头,盯着那份名单,一言不发。
廖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
“安平侯,你怎么不说话?”
赫骏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廖公公,”他的声音很平静,“臣斗胆问一句,这份名单,是先帝的意思,还是少帝的意思?”
堂中的气氛骤然凝固。
赫琮和赫晔的脸色都变了,惊恐地看着赫骏,像看一个疯子。
廖盖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片刻后,他重新笑了起来。
“安平侯这话,问得好。”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咱家告诉你,这份名单,是咱家的意思。”
赫骏看着他,没有说话。
廖盖继续道:“咱家伺候先帝三十年,先帝的心思,咱家最清楚。哪些人该赏,哪些人该罚,哪些人该留着,哪些人该——除掉,咱家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安平侯,你觉得,咱家心里这个数,准不准?”
赫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准。当然准。”他站起身,端起几上的茶盏,双手举过头顶,“臣敬公公一杯。往后,还要靠公公多多提携。”
廖盖看着他,目光里的锐利渐渐消散,换上了满意的笑容。
“好。安平侯识大体,咱家喜欢。”
他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赫骏退回座位,低下了头。
廖盖又转向另外两人。
“广陵王,河间王,你们呢?”
两人如梦初醒,连忙端起茶盏,齐声道:“臣等敬公公!”
廖盖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
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捂住喉咙,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赫骏。
“你……你……”
赫骏站起身,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廖公公,”他轻声道,“这杯茶,是臣替兄长敬您的。”
廖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他想喊人,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想站起来,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他倒在地上,抽搐着,翻滚着,嘴里涌出白沫。
赫琮和赫晔吓得面如土色,瘫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苏远走了进来。
他看着地上抽搐的廖盖,面色平静如水。
“安平侯好手段。”他轻声道。
赫骏看着他,目光复杂。
“苏大人来得正是时候。”
苏远点了点头,走到廖盖面前,蹲下身。
廖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惊骇、愤怒、不甘——还有一丝祈求。
苏远看着他,轻声道。
“廖公公,您知道吗,臣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廖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苏远俯下身,凑近他的耳朵。
“您杀太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廖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苏远站起身,退后一步。
“安平侯,送廖公公一程。”
赫骏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
廖盖看着那柄短剑,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
剑光一闪。
一切归于寂静。
苏远转过身,看着瘫在座位上的赫琮和赫晔。
“广陵王,河间王,”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两人耳中,“廖公公暴毙,你们亲眼所见。他是怎么死的?”
赫琮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是、是……是暴毙!暴毙!”
赫晔拼命点头:“对!暴毙!暴毙!”
苏远点了点头,转向赫骏。
“安平侯,你觉得呢?”
赫骏收起短剑,面色平静。
“廖公公是饮酒过量,引发旧疾,暴毙而亡。”
苏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安平侯果然识大体。”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将纸折好,递给赫骏。
“这是中车令府的公文。明日一早,会有人送到各位府上。该怎么说话,各位心里有数。”
赫骏接过,看也不看,收入袖中。
苏远又看向赫琮和赫晔。
“两位王爷,今夜的事,你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对不对?”
两人拼命点头。
“对!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苏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三位请回吧。路上小心。”
三人如蒙大赦,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赫骏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苏大人。”
苏远看着他。
赫骏的目光里,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兄长的仇,臣报了。多谢大人。”
苏远微微一笑。
“安平侯客气。往后,还要靠侯爷多多照应。”
赫骏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堂中只剩下苏远,和地上那具尸体。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灌入,裹挟着雪花,扑在他脸上。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语。
夜风吹过,裹挟着雪花,扑在脸上。
周影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大人,廖盖这边收拾干净了。接下来——”
苏远望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道:“纪原那边呢?”
周影道:“刚刚收到消息,大军已过函谷关,再有七八日可到。”
苏远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影。
“京城这边,该收拾的,得抓紧收拾了。等纪原到了,咱们得让他看见一个——听话的京城。”
周影目光一凛。
“大人的意思是……”
苏远微微一笑。
“先收拾廖盖的余党,再稳住宗室,再收服禁军。等这些都办妥了,纪原来了,也只能认这个局面。”
周影重重点头。
“属下明白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廖盖死了。
死因是“饮酒过量,引发旧疾,暴毙而亡”。
没有人相信。
可没有人敢质疑。
因为中车令府的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还有广陵王、河间王、安平侯三位宗室作证。
廖盖的死,就像他的生一样,悄无声息地成了过去。
朝堂上下,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开始动了起来。
丞相府。
季辞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廖盖已死。”
他看着这行字,手微微发抖。
良久,他放下密报,长长吐出一口气。
“来人。”
管家应声而入。
“相爷有何吩咐?”
季辞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雪。
“去请马将军来。就说,可以动手了。”
东城禁军营。
裴原站在营房中,望着窗外。
营中的士卒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马忠站在他身后,低声道:“裴将军,廖盖死了。”
裴原点了点头。
“我知道。”
马忠看着他,欲言又止。
“将军,咱们……”
裴原转过身,看着他。
“马将军,你跟纪大将军多久了?”
马忠一怔,答道:“十五年。”
裴原点了点头。
“十五年,不容易。”他顿了顿,“那你知道,纪大将军现在最想要什么吗?”
马忠想了想,道:“除掉廖盖,扶太子即位?”
裴原摇了摇头。
“太子已经死了。”
马忠沉默了。
裴原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将军,从今天起,你听我的。我保证,纪大将军不会怪你。”
马忠看着他,目光复杂。
良久,他点了点头。
“末将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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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车令府。
苏远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厚厚一叠文书。
周影站在他面前,低声道:“大人,季辞那边已经动了。马忠的人也准备好了。”
苏远点了点头。
“刘公公呢?”
“刘公公在宫里。他说,少帝那边,他会稳住。”
苏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边无际。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融化,冰凉冰凉的。
“周影。”
“在。”
“你说,廖盖死了,接下来会怎么样?”
周影想了想,道:“季辞会掌权?马忠那营人会归顺?纪原那边……”
苏远摇了摇头。
“不对。”
周影一怔。
苏远转过身,看着他。
“廖盖死了,最着急的,不是季辞,不是纪原——是少帝。”
周影眉头微皱。
“少帝?”
苏远点头。
“少帝今年十五岁。他被廖盖推上龙椅,靠的是廖盖的刀。现在廖盖死了,他靠谁?”
周影若有所思。
苏远继续道:“他身边没有自己的人。禁军在裴原手里,百官在季辞手里,纪原的大军还在路上。他一个小孩子,坐在那把椅子上,会是什么感觉?”
周影的眼睛亮了。
“他会害怕。”
苏远点头。
“对。他会害怕。害怕的人,就会想办法找靠山。”
他看着周影,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而这个时候,谁对他最好,谁就是他最信任的人。”
周影明白了。
“大人是说……咱们……”
苏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的雪,目光变得深邃。
三日后。
少帝寝宫。
赫雍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雪。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廖盖死了。
那个把他推上龙椅的人,就这么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高兴的是,再也没有人逼他做这做那了。害怕的是,廖盖死了,谁来保护他?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内侍走进来,躬身道:“陛下,中车令苏远求见。”
赫雍转过头,目光里闪过一丝茫然。
“苏远?那是谁?”
小内侍道:“就是举荐裴将军的那位大人。廖公公在的时候,他很得宠。”
赫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
苏远走进来,跪下行礼。
“臣苏远,叩见陛下。”
赫雍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好奇。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苏爱卿平身。”他的声音还有些稚嫩,“你来找朕,有什么事?”
苏远站起身,看着他。
“陛下,臣是来请安的。”
赫雍一怔。
“请安?”
苏远点头。
“陛下即位月余,臣一直没有机会单独觐见。今日冒昧求见,是想问问陛下——这些日子,可还安好?”
赫雍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安好?
他安好吗?
每天被人逼着上朝,每天被人逼着批奏折,每天被人逼着做这做那。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没人问过他开不开心。
他是皇帝。
可他从来不是自己的主人。
“朕……朕还好。”他低声道。
苏远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陛下,您不必骗臣。臣知道,这些日子,您过得不容易。”
赫雍的眼睛微微发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远走到他面前,轻声道。
“陛下,廖公公死了。从今往后,没有人能再逼您了。”
赫雍抬起头,看着他。
“可是……可是朕该怎么办?朕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朕……朕害怕。”
苏远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
“陛下别怕。有臣在。”
赫雍一怔。
苏远继续道:“臣会帮陛下稳住朝堂,帮陛下打理政务,帮陛下——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赫雍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丝隐隐的——期盼。
“苏爱卿,”他轻声道,“你……你愿意帮朕?”
苏远微微一笑。
“臣愿意。”
他跪下来,郑重叩首。
“臣苏远,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赫雍看着他,眼眶渐渐湿润。
他伸出手,扶起苏远。
“苏爱卿,从今往后,朕……朕就靠你了。”
苏远站起身,看着他。
“陛下放心。有臣在,没人能伤害陛下。”
赫雍点了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窗外,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