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中车令

太子赫昭的死讯,像一阵寒风,席卷了整个京城。

有人叹息,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暗暗窃喜。可无论心里怎么想,表面上,所有人都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跪拜新君,恭顺听命。

因为廖盖手里有刀。

太子都能杀,还有谁不能杀?

苏远站在中车令府的正堂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大人。”周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远没有回头。

“说。”

“季丞相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马忠的人混进了禁军空营,只等信号。”

苏远微微颔首。

“廖盖呢?”

“廖盖今日去了少帝寝宫,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据咱们的人说,少帝吓得不轻,一直在哭。”

苏远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哭?他当然要哭。太子死了,下一个是谁?谁知道呢。”

周影沉默片刻,低声道:“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您为什么要让季辞告诉马忠,‘可以动手了’?现在动手,是不是太早了?万一廖盖反扑,咱们能顶住吗?”

苏远转过身,看着他。

“你觉得早?”

周影点头:“纪原那边还没动静,单靠季辞和马忠那营人,能顶住廖盖的三营禁军吗?”

苏远走到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品着。

“周影,你觉得廖盖现在最怕什么?”

周影想了想,道:“怕有人串联谋反?”

苏远摇头。

“不对。廖盖现在最怕的,是太子死后,人心惶惶,局势失控。他杀太子,是为了震慑百官,让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可他忘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杀人,只能让人害怕。可害怕的人,一旦被逼急了,会比不怕的人更可怕。”

周影若有所思。

苏远继续道:“太子死了,百官是什么心情?愤怒?恐惧?都有。可最强烈的,是自危。他们会想,太子都能杀,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他们会开始抱团,开始串联,开始想办法自保。而这个时候,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登高一呼——”

他没有说完。

但周影懂了。

“您是说,季辞?”

苏远点头。

“季辞是丞相,百官之首。他站出来,登高一呼,响应的人一定不会少。再加上马忠那营禁军——”

周影忍不住插嘴:“可是大人,纪原的大军还没到啊。没有纪原撑腰,单靠季辞和马忠那营人,能顶住廖盖吗?”

苏远看着他,微微一笑。

“谁说需要他们顶住?”

周影一怔。

苏远道:“我让季辞现在动手,不是为了跟廖盖硬拼。是为了——把水搅浑。”

周影眉头微皱。

“搅浑?”

苏远点头:“对。水越浑,廖盖就越看不清局势。他就会疑神疑鬼,就会出昏招。等他一错再错,等他的根基一点点松动——到那时候,纪原就算还没动,他也坐不稳那把椅子了。”

周影眼睛亮了。

“大人的意思是……先让廖盖自乱阵脚?”

苏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对。让他乱。他越乱,咱们的机会就越多。”

慎思堂。

廖盖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

他的面前,跪着几个禁军校尉,大气都不敢出。

“说。”廖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东城那营,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校尉抬起头,颤声道:“回、回公公,那营的士卒这些日子有些……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廖盖冷笑,“怎么个不对劲法?”

校尉道:“他们……他们不听号令。小的去点卯,他们拖拖拉拉。小的训话,他们爱搭不理。小的想换几个刺头,结果……结果……”

“结果什么?”

校尉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

“结果那几个刺头,第二天就失踪了。小的派人去找,找遍了整个营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廖盖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良久,他开口。

“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敢回答。

廖盖转过身,盯着他们。

“说!”

一个校尉壮着胆子道:“公公,小的怀疑……怀疑有人在暗中串联,想要……想要……”

他没有说完。

但廖盖已经明白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好。很好。”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东城那营的士卒,没有咱家的手令,不许踏出营地一步。谁敢违令——”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格杀勿论。”

几个校尉齐声应道:“是!”

他们爬起来,匆匆退下。

堂中只剩下廖盖一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天空,目光阴沉得可怕。

“苏远……”

他喃喃自语。

“你说,季辞会倒向咱家。可这些日子,他跟咱家说过几句话?”

他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来人!”

一个内侍应声而入。

“去中车令府,把苏远叫来。”

苏远来得很快。

他走进慎思堂的时候,廖盖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面色平静得有些异常。

“公公。”

廖盖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苏远落座。

廖盖没有急着开口。他慢慢品着茶,目光落在苏远脸上,像是在审视什么。

苏远也不急,静静等着。

良久,廖盖放下茶盏。

“苏远,”他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咱家问你一件事。”

“公公请说。”

“东城那营禁军,你知道吧?”

苏远点头:“知道。”

“那营的士卒,最近有些不对劲。”廖盖盯着他,“你知道吗?”

苏远神色不变:“知道。”

廖盖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怎么知道的?”

苏远道:“臣是中车令,每日经手的文书里,有不少是关于禁军的。虽然臣无权过问禁军事务,但有些事,瞒不过臣的眼睛。”

廖盖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你老实,咱家喜欢。”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那你说,那营禁军,为什么会不对劲?”

苏远想了想,道:“臣猜测,是有人在暗中串联。”

廖盖点头。

“咱家也这么想。那你再猜,是谁在串联?”

苏远摇头。

“臣猜不出来。臣只知道,那营禁军,原本是纪原的人。纪原虽然远在边关,可他在京中留下的旧部,不少。”

廖盖的目光闪烁不定。

“你是说,是纪原的人在搞鬼?”

苏远道:“臣不敢断言。但臣觉得,有这个可能。”

廖盖沉默。

他在堂中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

走了几圈,他停下来,盯着苏远。

“苏远,咱家再问你一件事。”

“公公请说。”

“你觉得,季辞可信吗?”

苏远沉默片刻,道:“臣不敢说。”

廖盖冷笑。

“不敢说?你前几天不是还劝咱家拉拢他吗?”

苏远点头:“是。臣当时劝公公拉拢他,是因为臣觉得,他是个可以争取的人。可这些日子,臣观察下来,发现——”

他顿了顿。

廖盖盯着他:“发现什么?”

苏远道:“发现他这个人,心思太深。他表面上对公公恭恭敬敬,可背地里,他见了不少人。臣的人跟踪过他几次,发现他去过东城那营禁军的驻地附近。”

廖盖的脸色变了。

“他去过那里?”

苏远点头。

“什么时候?”

“三日前。夜里。”

廖盖的目光阴沉得可怕。

他在堂中来回踱步,越走越快,像一头困兽。

苏远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终于,廖盖停下脚步。

“苏远,”他一字一顿,“咱家问你,你现在是咱家的人,还是季辞的人?”

苏远站起身,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

“臣是公公的人。”

廖盖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那你告诉咱家,季辞这个人,该不该除掉?”

苏远沉默片刻,道:“公公若问臣,臣只能说——该。但臣要提醒公公,现在除掉季辞,不是好时机。”

廖盖挑眉。

“为什么?”

苏远道:“因为太子刚死,百官人心惶惶。季辞是丞相,百官之首。他若死了,百官必会人人自危,到那时候,说不定会有人狗急跳墙。公公好不容易稳住局面,又要乱起来。”

廖盖沉默。

苏远继续道:“臣觉得,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那营禁军,同时盯紧季辞,不让他有动作。至于纪原那边——他远在边关,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公公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

廖盖看着他,目光复杂。

良久,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那你说,那营禁军,该怎么稳?”

苏远想了想,道:“臣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苏远道:“公公可以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接管那营。这个人,必须是有威望、有手段,能让那些士卒服气的。”

廖盖目光一闪。

“你有人选?”

苏远点头。

“臣有。”

“谁?”

苏远看着他,一字一顿。

“裴原。”

廖盖眉头微皱。

“裴原?那个被先帝贬过的将领?”

苏远点头:“正是。裴原虽然被贬,可他当年在军中威望很高。士卒们都服他。而且,他跟纪原没有瓜葛,反而因为当年的事,对纪原有些芥蒂。派他去接管那营,最合适。”

廖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苏远啊苏远,咱家越来越觉得,留你在身边,是留对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苏远的肩膀。

“好。就按你说的办。裴原的事,咱家去安排。”

苏远躬身:“公公英明。”

廖盖摆摆手。

“去吧。这几天辛苦你了。等事情办妥,咱家重重赏你。”

苏远行礼,退出慎思堂。

走出院门,他抬起头,望了望天空。

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里,隐隐有雪花飘落。

今冬的第一场雪,终于来了。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融化,冰凉冰凉的。

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裴原。

他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

裴原接到任命的时候,正在城西一处破旧的宅子里喝酒。

他已经闲了三年。

三年前,他还是个威风凛凛的将军,手握重兵,镇守边关。因为上书谏言新政,触怒了太祖,被一贬再贬,最后成了一个无职无权的闲人。

这三年来,他每日饮酒度日,等着有人想起他。

可没人想起他。

直到今天。

他看着那份任命书,目光复杂。

“中车令苏远举荐……”他喃喃念着,“苏远?那是谁?”

来传令的官吏摇头:“小的不知道。只知道是位年轻的大人,如今正得廖公公宠信。”

裴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不管他是谁,这份情,我裴原记下了。”

他站起身,将那杯残酒一饮而尽。

“走,去东城。”

东城禁军营。

裴原走进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营中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见他进来,目光里满是警惕。

裴原站定,扫视一圈。

“谁是这里的主事?”

一个校尉站出来,正是之前向廖盖汇报的那个。

“你是何人?”

裴原从袖中取出任命书,递给他。

校尉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裴……裴将军?”

裴原点头。

“从今天起,这营,归我管。”

校尉看着他,目光复杂。

“裴将军,您……您怎么来了?”

裴原笑了笑。

“有人举荐的。至于是谁,你们不用知道。你们只需要知道,从现在起,这营的兄弟,我裴原罩着。谁敢欺负你们,我替你们出头。可谁要是想闹事——”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锐利。

“我裴原第一个不答应。”

营中一片死寂。

士卒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

裴原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明天一早,我点卯。”

说完,他转身走进营房。

身后,士卒们窃窃私语。

校尉站在原地,望着裴原的背影,目光闪烁不定。

良久,他转过身,对一个亲信低声道。

“去,告诉马将军,裴原来了。”

中车令府。

苏远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窗外,雪越下越大。

周影站在他面前,低声道:“大人,裴原已经去东城营了。”

苏远点头。

“马忠那边呢?”

“马将军已经知道了。他让人传话,问大人下一步怎么办。”

苏远沉默片刻,道:“告诉他,什么都不用做。等着。”

周影一怔。

“等着?等什么?”

苏远看着他,微微一笑。

“等裴原来找我。”

周影眉头微皱。

“裴原会来吗?”

苏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一定会来。”

周影不解。

“为什么?”

苏远望着窗外的雪,目光变得深邃。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知道欠人情要还。”

三日后。

夜。

雪停了。

裴原站在中车令府门外,望着那两扇朱漆大门。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刻钟。

他在犹豫。

那个叫苏远的人,他打听过了。太史局出身,忽然得了廖盖宠信,被任命为中车令。此人年纪轻轻,手段却极其狠辣,太子之死,据说跟他脱不了干系。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举荐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欠这个人一份情。

欠情,就要还。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门开了。

一个年轻的属官迎出来,躬身道:“裴将军?苏大人恭候多时了。”

裴原目光一闪。

“他知道我要来?”

属官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路。

裴原迈步走入。

正堂里,苏远坐在案后,见他进来,站起身,拱手一礼。

“裴将军,久仰。”

裴原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苏大人,”他开口,“裴某来还人情。”

苏远笑了。

“裴将军请坐。”

两人落座。属官奉上茶来,退了出去。

堂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原盯着苏远,开门见山。

“苏大人,你为什么要举荐我?”

苏远看着他,坦然道。

“因为臣需要将军。”

裴原挑眉。

“需要我?需要我做什么?”

苏远道:“需要将军,在必要的时候,站在臣这一边。”

裴原沉默。

良久,他忽然笑了。

“苏大人,你知道裴某是什么人吗?”

苏远点头。

“知道。将军当年因为上书谏言新政,触怒先帝,被贬为庶人。三年来,将军每日饮酒度日,等着有人想起你。”

裴原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苏远,目光锐利如刀。

“你怎么知道这些?”

苏远微微一笑。

“臣是中车令。天下的事,只要臣想知道,就没有不知道的。”

裴原沉默。

他看着苏远,目光里满是警惕。

“苏大人,你到底想要什么?”

苏远看着他,一字一顿。

“臣想要的,和将军一样。”

“什么?”

“活命。”

裴原一怔。

苏远继续道:“将军以为,臣举荐将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将军替廖盖卖命?不。臣是想让将军,替自己卖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

“将军,”他背对着裴原,缓缓道,“廖盖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裴原没有说话。

苏远继续道:“他杀太子,杀宗室,杀所有可能碍事的人。他以为杀了这些人,就能坐稳那把椅子。可他忘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裴原。

“杀得越多,恨他的人就越多。恨他的人越多,他就越坐不稳。”

裴原目光闪烁。

“所以呢?”

“所以,”苏远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一字一顿,“将军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跟着廖盖,等他倒台那天,一起被清算。一个是跟着臣,等廖盖倒台之后,重新做回你的将军。”

裴原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苏大人,你凭什么觉得,廖盖一定会倒台?”

苏远也笑了。

“因为想让廖盖倒台的人,不止臣一个。”

裴原目光一凝。

“还有谁?”

苏远看着他,轻声道:“季辞。刘公公。还有——纪原。”

裴原的脸色变了。

“纪原?他远在边关,能做什么?”

苏远道:“他什么也不用做。他只需要在边关待着,就已经让廖盖寝食难安了。廖盖为什么急着杀太子?因为他怕纪原。他杀了太子,以为就能断了纪原的念想。可他忘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纪原真要反,还需要太子吗?”

裴原沉默。

他看着苏远,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骇,有忌惮,还有一丝隐隐的——佩服。

良久,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苏大人,裴某在军中混了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勇猛的,有狡诈的,有忠义的,有阴险的。可像你这样——”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

“年纪轻轻,却把人心看得这么透,把棋局布得这么深。裴某服了。”

他站起身,走到苏远面前,伸出手。

“说吧,要裴某做什么?”

苏远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

“很简单。将军只需要继续做你的事——稳住那营禁军,让廖盖放心。等时机一到——”

他顿了顿。

“将军只要站在该站的地方,就行。”

裴原看着他,目光复杂。

“就这么简单?”

苏远点头。

“就这么简单。”

裴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裴某信你。”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苏大人,有句话,裴某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请说。”

裴原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今年多大?”

苏远微微一怔,随即道:“二十有四。”

裴原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二十四岁,就有这般心计。裴某在你这个年纪,还在边关跟胡人拼命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苏大人,裴某在军中多年,见过太多早慧早夭的人。锋芒太露,不是好事。你——好自为之。”

苏远看着他,目光微微闪动。

片刻后,他拱手一礼。

“多谢将军指教。”

裴原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堂中只剩下苏远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的宫城,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白光。

他望着那片白光,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锋芒太露?”

他轻声道。

“可这世道,不露锋芒的人,早就被人踩死了。”

窗外,又飘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