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围殿

廖盖死后第七日,朝堂上终于有了动静。

这一日,辰时,宣室殿。

少帝赫雍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目光不安。他时不时看向站在殿侧的苏远,像是在寻求某种依靠。

殿中站满了文武百官。可今日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有廖盖在,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今日廖盖不在了,那些低着的头,渐渐抬了起来;那些闭着的嘴,开始窃窃私语。

季辞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面色平静,目光却不时扫向龙椅旁的苏远。

他的嘴角,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礼官上前,刚要唱礼,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臣——有本要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来源。

是御史大夫王绾。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从队列中站出,手捧笏板,面色肃然。

少帝赫雍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苏远。

苏远微微点了点头。

“王爱卿请讲。”赫雍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王绾上前一步,朗声道。

“臣要参的,是已故内侍廖盖!”

殿中一片哗然。

王绾继续道:“廖盖身为内侍,窃据权柄,矫诏立君,擅杀太子,屠戮宗室,罪大恶极!虽已伏诛,然其党羽尚在,其恶政未除。臣请陛下——清查廖盖余党,为太子昭雪,还天下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死寂。

少帝赫雍的脸色更白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

“臣附议!”

是奉常冯去疾。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汇成一片。

“臣附议!”

“清查廖盖余党!”

“为太子昭雪!”

季辞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可他的嘴角,那丝笑意越来越明显。

苏远站在那里,也一言不发。可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宗室队列的最前方,是太祖的幼弟、广陵王赫安的长子——赫琮。

廖盖死后,赫琮继承了广陵王爵位,成了宗室中辈分最高、爵位最尊的人。

此刻,他的脸色很难看。

王绾的话,像一把刀,直直插在他心上。

清查廖盖余党?

他就是廖盖余党!

那夜慎思堂的事,他虽然什么都没做,可他是亲眼看着廖盖也向廖盖表过忠心,万一被人查出来……

他的手在发抖。

“陛下!”他忽然站了出来,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臣有话说!”

殿中安静下来。

少帝赫雍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疑惑。

“广陵王请讲。”

赫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陛下,王御史说要清查廖盖余党,臣以为——不妥!”

王绾眉头一皱。

“有何不妥?”

赫琮道:“廖盖已死,他的事已经过去了。再翻出来,只会让朝堂动荡,人心惶惶。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

“更何况,廖盖虽然该死,可他做过的事,未必全是错的。比如——太子的事。”

王绾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赫琮冷笑一声。

“我说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太子是什么人,在座的谁不知道?仁厚是仁厚,可他镇得住场面吗?廖盖杀他,固然是擅权,可换一个角度想——未必不是为社稷着想。”

殿中一片哗然。

有人怒目而视,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犹豫。

赫琮继续道:“再说了,廖盖已经死了,他的党羽——谁是他的党羽?当时跟着他的人,有几个是心甘情愿的?还不是被逼的!现在要清查,怎么查?查出来怎么办?都杀了?那朝堂上还剩几个人?”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人,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复杂。

是啊,谁没跟廖盖打过交道?当时那种局面,谁敢不低头?现在要清查,查到自己头上怎么办?

王绾的脸色铁青。

“广陵王!你这是强词夺理!”

赫琮冷笑。

“王御史,我只是实话实说。你要清查廖盖余党,可以。但你得先说说,什么叫‘余党’?是跟廖盖说过话的?还是给他办过事的?还是——只是当时没站出来反对他的?”

王绾语塞。

殿中的气氛,越来越微妙。

季辞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他看向苏远。

苏远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赫琮身上。

赫琮说完那番话,自己也有些后怕。

他偷偷看了一眼苏远。

苏远没有任何表情。

可赫琮总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打了个寒颤,低下头去。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陛下,臣也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来源。

是河间王赫晔。

赫琮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赫晔,目光里满是警告。

可赫晔没有看他。

赫晔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陛下,臣以为,广陵王说得不对。”

赫琮的瞳孔骤然收缩。

赫晔继续道:“廖盖做的事,是对是错,姑且不论。可他杀太子,是事实。太子是先帝嫡子,名正言顺的储君。杀太子,就是谋逆。谋逆的人,难道不该清查?”

赫琮忍不住开口:“河间王,你——”

赫晔打断他。

“广陵王,你先别急。我的话还没说完。”

他转向百官,声音拔高。

“诸位大人,廖盖死了,可他的阴魂还在。那些跟着他作恶的人,那些靠着他升官的人,那些拿着他好处的人——他们就该逍遥法外吗?”

殿中一片死寂。

赫晔继续道:“我知道,有人会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我要说的是——我兄长赫明,就是死在廖盖手里!我亲眼看着他被毒死,却连哭都不敢哭!”

他的声音哽咽了。

“这些日子,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见兄长的脸。他在问我,为什么不替他报仇?”

他转过身,对着赫琮。

“广陵王,你呢?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意外走水?你信吗?”

赫琮的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赫晔又转向安平侯赫骏。

“安平侯,你呢?你族兄是怎么死的?饮酒过量?你信吗?”

赫骏低着头,一言不发。

赫晔的声音越来越高。

“诸位大人,廖盖杀了多少人?十二个宗室!十二条人命!就这么白死了吗?”

殿中一片哗然。

那些原本犹豫的人,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

愤怒,渐渐压过了恐惧。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河间王说得对!”

是奉常冯去疾。

紧接着,又一个声音。

“对!清查廖盖余党!”

是太仆王陵。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汇成一片惊涛骇浪。

“清查余党!”

“为太子昭雪!”

“还宗室一个公道!”

赫琮站在人群中,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向苏远。

苏远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平静。

可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弯起。

赫琮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王绾的参奏,赫晔的倒戈,百官的呼应——都是安排好的。

而他,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完了。

龙椅上,少帝赫雍不知所措。

他看向苏远。

苏远微微点了点头。

赫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诸、诸位爱卿——”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赫雍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比之前坚定了许多。

“廖盖的事,朕知道了。清查余党,为太子昭雪——朕准了。”

赫雍继续道:“这件事,就交给丞相季辞、御史大夫王绾,会同宗正府,共同办理。”

季辞上前一步,跪地叩首。

“臣,遵旨。”

王绾也跪了下来。

“臣,遵旨。”

殿中百官,齐齐跪下。

“陛下圣明!”

赫雍站在那里,看着满殿跪倒的群臣,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是第一次,他说的话,有人听。

他看向苏远。

苏远站在那里,微微点了点头。

赫雍忽然觉得,有这个人站在身边,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朝会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

苏远站在殿侧,看着人群渐渐散去。

季辞走过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苏大人,”他压低声音,“高明。”

苏远微微一笑。

“丞相过奖。”

季辞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赫晔?”

苏远没有回答。

季辞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赫骏走过来,站在苏远面前。

“苏大人。”

苏远看着他。

“安平侯有何事?”

赫骏沉默片刻,低声道。

“河间王他……”

苏远微微一笑。

“安平侯放心。河间王是自己想通的。”

赫骏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复杂。

良久,他拱了拱手。

“多谢大人。”

他转身离去。

苏远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周影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

“大人,广陵王那边……”

苏远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转过身,向宫外走去。

广陵王府。

赫琮坐在书房里,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今日朝会上,他替廖盖说话,得罪了所有人。清查余党的事一旦开始,他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

怎么办?

逃?

往哪逃?

他的封地在广陵,可广陵离京城千里之遥。还没等他跑到,追兵就赶上来了。

求饶?

向谁求饶?季辞?王绾?还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十五岁娃娃?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苏远。

那个年轻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可赫琮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在幕后操控。

他能救自己吗?

他凭什么救自己?

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匆匆而入,脸色惊慌。

“王、王爷,中车令苏大人求见!”

赫琮的心猛地一跳。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请。”

苏远走进来,面色平静。

赫琮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苏远先开口了。

“广陵王,臣来,是有一事相求。”

赫琮一怔。

“相求?”

苏远点头。

“今日朝上的事,臣都看见了。广陵王替廖盖说话,得罪了人。臣想帮王爷一把。”

赫琮盯着他,目光里满是警惕。

“你帮我?你怎么帮?”

苏远微微一笑。

“很简单。王爷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苏远看着他,一字一顿。

“明日朝会上,王爷站出来,认错。”

赫琮的脸色变了。

“认错?”

苏远点头。

“对。王爷就说,自己一时糊涂,被廖盖蒙蔽,说了不该说的话。请求陛下责罚。”

赫琮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苏远摇头。

“不是自投罗网,是以退为进。王爷主动认错,陛下反而不好重罚。最多罚几年俸禄,闭门思过。可王爷若是死扛到底——”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清查余党的事一旦开始,第一个要查的,就是王爷。”

赫琮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苏远,目光里满是挣扎。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苏大人,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远看着他,坦然道。

“因为臣需要王爷。”

赫琮一怔。

苏远继续道:“王爷是宗室之首,辈分最高,爵位最尊。往后朝堂上,总要有个人替宗室说话。臣希望,这个人,是王爷。”

赫琮沉默。

他看着苏远,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惊骇,忌惮,还有一丝隐隐的——折服。

良久,他苦笑一声。

“苏大人,本王活了几十年,自以为看透了朝堂上的把戏。可今日才算开了眼。”

他站起身,走到苏远面前。

“说吧,明日朝会上,本王该怎么说?”

苏远微微一笑。

翌日。

辰时。

宣室殿。

百官齐聚。

赫琮从队列中站出,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罪!”

殿中一片哗然。

赫雍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惊讶。

“广陵王何罪之有?”

赫琮叩首道。

“臣昨日糊涂,替廖盖说话,冒犯了陛下,冒犯了百官。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复杂。

赫雍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看向苏远。

苏远微微点了点头。

赫雍深吸一口气。

“广陵王既然知错,朕……朕就不重罚了。就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三个月吧。”

赫琮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身,退回队列。

殿中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季辞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目光复杂。

他看向苏远。

苏远依旧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季辞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朝会散了。

苏远走出宣室殿,周影从暗处迎上来。

“大人,赫琮的事解决了。接下来——”

苏远点了点头。

“接下来,该处理那些真的‘余党’了。”

周影目光一凛。

“大人的意思是……”

苏远望着远处的天空,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廖盖死了,可他的阴魂还在。那些跟着他作恶的人,那些靠着他升官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他转过身,向宫外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

身后,宣室殿的飞檐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一场更大的清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