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盖死后第七日,朝堂上终于有了动静。
这一日,辰时,宣室殿。
少帝赫雍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目光不安。他时不时看向站在殿侧的苏远,像是在寻求某种依靠。
殿中站满了文武百官。可今日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有廖盖在,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今日廖盖不在了,那些低着的头,渐渐抬了起来;那些闭着的嘴,开始窃窃私语。
季辞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面色平静,目光却不时扫向龙椅旁的苏远。
他的嘴角,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礼官上前,刚要唱礼,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臣——有本要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来源。
是御史大夫王绾。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从队列中站出,手捧笏板,面色肃然。
少帝赫雍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苏远。
苏远微微点了点头。
“王爱卿请讲。”赫雍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王绾上前一步,朗声道。
“臣要参的,是已故内侍廖盖!”
殿中一片哗然。
王绾继续道:“廖盖身为内侍,窃据权柄,矫诏立君,擅杀太子,屠戮宗室,罪大恶极!虽已伏诛,然其党羽尚在,其恶政未除。臣请陛下——清查廖盖余党,为太子昭雪,还天下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死寂。
少帝赫雍的脸色更白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
“臣附议!”
是奉常冯去疾。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汇成一片。
“臣附议!”
“清查廖盖余党!”
“为太子昭雪!”
季辞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可他的嘴角,那丝笑意越来越明显。
苏远站在那里,也一言不发。可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宗室队列的最前方,是太祖的幼弟、广陵王赫安的长子——赫琮。
廖盖死后,赫琮继承了广陵王爵位,成了宗室中辈分最高、爵位最尊的人。
此刻,他的脸色很难看。
王绾的话,像一把刀,直直插在他心上。
清查廖盖余党?
他就是廖盖余党!
那夜慎思堂的事,他虽然什么都没做,可他是亲眼看着廖盖也向廖盖表过忠心,万一被人查出来……
他的手在发抖。
“陛下!”他忽然站了出来,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臣有话说!”
殿中安静下来。
少帝赫雍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疑惑。
“广陵王请讲。”
赫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陛下,王御史说要清查廖盖余党,臣以为——不妥!”
王绾眉头一皱。
“有何不妥?”
赫琮道:“廖盖已死,他的事已经过去了。再翻出来,只会让朝堂动荡,人心惶惶。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
“更何况,廖盖虽然该死,可他做过的事,未必全是错的。比如——太子的事。”
王绾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赫琮冷笑一声。
“我说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太子是什么人,在座的谁不知道?仁厚是仁厚,可他镇得住场面吗?廖盖杀他,固然是擅权,可换一个角度想——未必不是为社稷着想。”
殿中一片哗然。
有人怒目而视,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犹豫。
赫琮继续道:“再说了,廖盖已经死了,他的党羽——谁是他的党羽?当时跟着他的人,有几个是心甘情愿的?还不是被逼的!现在要清查,怎么查?查出来怎么办?都杀了?那朝堂上还剩几个人?”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人,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复杂。
是啊,谁没跟廖盖打过交道?当时那种局面,谁敢不低头?现在要清查,查到自己头上怎么办?
王绾的脸色铁青。
“广陵王!你这是强词夺理!”
赫琮冷笑。
“王御史,我只是实话实说。你要清查廖盖余党,可以。但你得先说说,什么叫‘余党’?是跟廖盖说过话的?还是给他办过事的?还是——只是当时没站出来反对他的?”
王绾语塞。
殿中的气氛,越来越微妙。
季辞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他看向苏远。
苏远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赫琮身上。
赫琮说完那番话,自己也有些后怕。
他偷偷看了一眼苏远。
苏远没有任何表情。
可赫琮总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打了个寒颤,低下头去。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陛下,臣也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来源。
是河间王赫晔。
赫琮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赫晔,目光里满是警告。
可赫晔没有看他。
赫晔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陛下,臣以为,广陵王说得不对。”
赫琮的瞳孔骤然收缩。
赫晔继续道:“廖盖做的事,是对是错,姑且不论。可他杀太子,是事实。太子是先帝嫡子,名正言顺的储君。杀太子,就是谋逆。谋逆的人,难道不该清查?”
赫琮忍不住开口:“河间王,你——”
赫晔打断他。
“广陵王,你先别急。我的话还没说完。”
他转向百官,声音拔高。
“诸位大人,廖盖死了,可他的阴魂还在。那些跟着他作恶的人,那些靠着他升官的人,那些拿着他好处的人——他们就该逍遥法外吗?”
殿中一片死寂。
赫晔继续道:“我知道,有人会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我要说的是——我兄长赫明,就是死在廖盖手里!我亲眼看着他被毒死,却连哭都不敢哭!”
他的声音哽咽了。
“这些日子,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见兄长的脸。他在问我,为什么不替他报仇?”
他转过身,对着赫琮。
“广陵王,你呢?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意外走水?你信吗?”
赫琮的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赫晔又转向安平侯赫骏。
“安平侯,你呢?你族兄是怎么死的?饮酒过量?你信吗?”
赫骏低着头,一言不发。
赫晔的声音越来越高。
“诸位大人,廖盖杀了多少人?十二个宗室!十二条人命!就这么白死了吗?”
殿中一片哗然。
那些原本犹豫的人,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
愤怒,渐渐压过了恐惧。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河间王说得对!”
是奉常冯去疾。
紧接着,又一个声音。
“对!清查廖盖余党!”
是太仆王陵。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汇成一片惊涛骇浪。
“清查余党!”
“为太子昭雪!”
“还宗室一个公道!”
赫琮站在人群中,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向苏远。
苏远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平静。
可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弯起。
赫琮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王绾的参奏,赫晔的倒戈,百官的呼应——都是安排好的。
而他,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完了。
龙椅上,少帝赫雍不知所措。
他看向苏远。
苏远微微点了点头。
赫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诸、诸位爱卿——”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赫雍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比之前坚定了许多。
“廖盖的事,朕知道了。清查余党,为太子昭雪——朕准了。”
赫雍继续道:“这件事,就交给丞相季辞、御史大夫王绾,会同宗正府,共同办理。”
季辞上前一步,跪地叩首。
“臣,遵旨。”
王绾也跪了下来。
“臣,遵旨。”
殿中百官,齐齐跪下。
“陛下圣明!”
赫雍站在那里,看着满殿跪倒的群臣,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是第一次,他说的话,有人听。
他看向苏远。
苏远站在那里,微微点了点头。
赫雍忽然觉得,有这个人站在身边,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朝会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
苏远站在殿侧,看着人群渐渐散去。
季辞走过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苏大人,”他压低声音,“高明。”
苏远微微一笑。
“丞相过奖。”
季辞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赫晔?”
苏远没有回答。
季辞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赫骏走过来,站在苏远面前。
“苏大人。”
苏远看着他。
“安平侯有何事?”
赫骏沉默片刻,低声道。
“河间王他……”
苏远微微一笑。
“安平侯放心。河间王是自己想通的。”
赫骏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复杂。
良久,他拱了拱手。
“多谢大人。”
他转身离去。
苏远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周影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
“大人,广陵王那边……”
苏远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转过身,向宫外走去。
广陵王府。
赫琮坐在书房里,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今日朝会上,他替廖盖说话,得罪了所有人。清查余党的事一旦开始,他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
怎么办?
逃?
往哪逃?
他的封地在广陵,可广陵离京城千里之遥。还没等他跑到,追兵就赶上来了。
求饶?
向谁求饶?季辞?王绾?还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十五岁娃娃?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苏远。
那个年轻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可赫琮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在幕后操控。
他能救自己吗?
他凭什么救自己?
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匆匆而入,脸色惊慌。
“王、王爷,中车令苏大人求见!”
赫琮的心猛地一跳。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请。”
苏远走进来,面色平静。
赫琮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苏远先开口了。
“广陵王,臣来,是有一事相求。”
赫琮一怔。
“相求?”
苏远点头。
“今日朝上的事,臣都看见了。广陵王替廖盖说话,得罪了人。臣想帮王爷一把。”
赫琮盯着他,目光里满是警惕。
“你帮我?你怎么帮?”
苏远微微一笑。
“很简单。王爷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苏远看着他,一字一顿。
“明日朝会上,王爷站出来,认错。”
赫琮的脸色变了。
“认错?”
苏远点头。
“对。王爷就说,自己一时糊涂,被廖盖蒙蔽,说了不该说的话。请求陛下责罚。”
赫琮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苏远摇头。
“不是自投罗网,是以退为进。王爷主动认错,陛下反而不好重罚。最多罚几年俸禄,闭门思过。可王爷若是死扛到底——”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清查余党的事一旦开始,第一个要查的,就是王爷。”
赫琮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苏远,目光里满是挣扎。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苏大人,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远看着他,坦然道。
“因为臣需要王爷。”
赫琮一怔。
苏远继续道:“王爷是宗室之首,辈分最高,爵位最尊。往后朝堂上,总要有个人替宗室说话。臣希望,这个人,是王爷。”
赫琮沉默。
他看着苏远,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惊骇,忌惮,还有一丝隐隐的——折服。
良久,他苦笑一声。
“苏大人,本王活了几十年,自以为看透了朝堂上的把戏。可今日才算开了眼。”
他站起身,走到苏远面前。
“说吧,明日朝会上,本王该怎么说?”
苏远微微一笑。
翌日。
辰时。
宣室殿。
百官齐聚。
赫琮从队列中站出,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罪!”
殿中一片哗然。
赫雍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惊讶。
“广陵王何罪之有?”
赫琮叩首道。
“臣昨日糊涂,替廖盖说话,冒犯了陛下,冒犯了百官。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复杂。
赫雍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看向苏远。
苏远微微点了点头。
赫雍深吸一口气。
“广陵王既然知错,朕……朕就不重罚了。就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三个月吧。”
赫琮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身,退回队列。
殿中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季辞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目光复杂。
他看向苏远。
苏远依旧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季辞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朝会散了。
苏远走出宣室殿,周影从暗处迎上来。
“大人,赫琮的事解决了。接下来——”
苏远点了点头。
“接下来,该处理那些真的‘余党’了。”
周影目光一凛。
“大人的意思是……”
苏远望着远处的天空,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廖盖死了,可他的阴魂还在。那些跟着他作恶的人,那些靠着他升官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他转过身,向宫外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
身后,宣室殿的飞檐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一场更大的清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