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夜。
太子赫昭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从黄昏坐到夜深,一动不动。
案上摆着一份诏书。黄绫质地,盖着鲜红的玉玺印。
那是廖盖派人送来的“认罪书”。
只要他在上面签字画押,承认自己“在先帝丧期饮酒作乐,失德失仪,自愿退位为庶人”,廖盖就留他一命。
他盯着那份诏书,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留他一命?
廖盖会留他一命?
笑话。
廖盖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那个老内侍,伺候了父皇三十年,手上沾了多少血,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就算他签了这份认罪书,廖盖也不会放过他。
因为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可是——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
那个人说,纪原已起兵,让他等。
那个给他递消息的人,他不知道是谁。可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应验了。
廖盖会来逼他签字。
那个人说了。
廖盖果然来了。
纪原会来救他。
那个人也说了。
那,纪原什么时候到?
他望着窗外,目光里燃着一团火。
快了。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盯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廖盖,是一个面生的内侍。那内侍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太、太子殿下……”
他站起身,盯着那内侍。
“什么事?”
内侍跪倒在地,双手捧着那卷黄绫,颤声道:“廖、廖公公让奴才把这个送来。说、说请殿下过目。”
他接过黄绫,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份诏书。
少帝的诏书。
诏书上说:太子赫昭,失德失仪,在先帝丧期饮酒作乐,且意图谋反,罪不可赦。念其系先帝嫡子,特免死罪,废为庶人,即日迁出东宫,幽居别院。
末尾盖着玉玺,鲜红刺目。
他的手在发抖。
“这……这是……”
内侍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殿、殿下,廖公公说,说只要您签字认罪,这份诏书就不发出去。您还是太子,还是……”
“住口!”
他一脚踹翻内侍,脸色铁青。
廖盖!
这个老阉贼!
他明明说了,只要签字认罪,就留他一命。可现在,诏书都拟好了,还说什么“只要签字就不发出去”?
骗鬼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廖盖在哪?”
内侍颤声道:“在、在慎思堂。”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去告诉他,本宫要见他。”
内侍一愣。
“殿、殿下要见廖公公?”
他点头。
“对。本宫要见他。现在。立刻。”
内侍犹豫了一下,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内侍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他转过身,从柜中取出一柄短剑。
那是父皇赏赐的。当年他封太子的时候,父皇亲手交给他的。
“赫昭,”父皇说,“这把剑,朕赐给你。往后若有人要害你,你就用这把剑,把他杀了。”
他握着那把剑,手在微微发抖。
父皇,您说得对。
有人要害儿臣。
儿臣会用这把剑,把他杀了。
可是父皇——
您在天有灵,能不能告诉儿臣,儿臣该杀的,到底是谁?
是廖盖?
还是……那个一直躲在暗处,从不露面的人?
慎思堂。
廖盖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面色平静。
刘公公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
“廖公公,”他低声道,“您真的要把太子废了?”
廖盖瞥了他一眼。
“怎么,你有意见?”
刘公公摇头。
“咱家不敢。咱家只是担心,万一纪原那边……”
廖盖冷笑。
“纪原?他远在边关,等他知道消息,黄花菜都凉了。再说,就算他知道,他能怎么样?太子已经被废了,他师出无名,还能造反不成?”
刘公公沉默。
廖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再说了,咱家已经让人放出消息,说纪原起兵造反,图谋不轨。让人写了这份奏报,相信很快就会送到少帝面前。到那时候,纪原就算想动,也得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
刘公公看着他,目光复杂。
“廖公公高明。”
廖盖得意地笑了笑。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内侍匆匆而入,跪倒在地。
“廖公公,太子殿下派人来传话,说要见您。”
廖盖眉头一挑。
“见咱家?他见咱家做什么?”
内侍摇头。
“奴才不知道。来人只说,太子殿下要见您,现在,立刻。”
廖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啊。咱家倒要看看,他想说什么。”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刘公公,你在这儿等着。咱家去去就回。”
刘公公躬身:“是。”
廖盖大步离去。
堂中只剩下刘公公一人。
他站在那儿,望着廖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目光闪烁不定。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东宫的方向,隐隐有灯火闪烁。
他望着那片灯火,喃喃自语。
“苏大人,您这一步,到底是要干什么?”
东宫。
太子赫昭站在窗前,望着窗外。
他的腰间,别着那柄短剑。
门外传来脚步声。片刻后,门被推开,廖盖走了进来。
廖盖站在门口,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太子殿下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见教?”
他转过身,盯着廖盖。
“那份诏书,是你让人送来的?”
廖盖点头。
“是。殿下看过了?”
他盯着廖盖,一字一顿。
“本宫问你,本宫什么时候‘意图谋反’了?”
廖盖笑了。
“殿下有没有谋反,殿下自己心里清楚。这些日子,殿下天天在东宫大吵大闹,口口声声说要见百官,要当面问清遗诏的事——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他的脸色铁青。
“本宫只是要问清楚!先帝的遗诏,到底哪一份是真的!”
廖盖摇头。
“殿下,您太天真了。遗诏的真假,重要吗?重要的是,谁坐在那把椅子上。少帝已经即位了,天下人已经认了。您再闹,就是谋反。”
他盯着廖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廖盖,你到底想要什么?”
廖盖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殿下,咱家想要什么,您真的不知道吗?”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
“咱家想要安稳。先帝驾崩了,这天下不能乱。太子您仁厚,可您镇不住场面。少帝虽然年幼,可有咱家辅佐,一定能稳住大局。只要您安安静静地待着,别再闹事,咱家保证,您后半辈子荣华富贵,一样不少。”
他盯着廖盖,冷笑一声。
“荣华富贵?你软禁本宫,废本宫为庶人,这叫荣华富贵?”
廖盖摇头。
“殿下,咱家这也是不得已。您不死,那些人就不会死心。纪原、季辞、还有那些暗中串联的人,他们都在等着您站出来。您不死,他们就有理由闹。您死了,或者被废了,他们就消停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所以,你非要本宫死不可?”
廖盖笑了。
“殿下,您误会了。咱家不要您死。咱家只要您安安静静地待着。可您不答应,那咱家就只能……”
他没有说完。
但已经够了。
他的手按上腰间的剑柄。
廖盖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警惕。
“殿下,您想干什么?”
他缓缓抽出短剑。
剑身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廖盖,”他一字一顿,“本宫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廖盖盯着他,脚步悄悄后退。
“什么事?”
他举起短剑,对准廖盖。
“本宫——宁死,也不做你的傀儡!”
说完,他猛地刺了过去。
廖盖大惊失色,侧身一闪,剑锋擦着他的衣袖划过。
“来人!来人!”
廖盖一边后退一边大喊。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禁军士卒冲了进来,将他团团围住。
他握着短剑,站在包围圈中,脸色苍白,目光却异常坚定。
廖盖退到门口,喘着粗气,盯着他。
“太子赫昭,持剑行刺咱家,意图谋反!拿下!”
禁军士卒一拥而上。
他挥舞着短剑,拼命抵抗。可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按倒在地。
短剑被夺走,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脸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廖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殿下,”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您这是何苦呢?”
他抬起头,盯着廖盖,眼睛里满是恨意。
“廖盖,你不得好死。”
廖盖笑了。
“殿下,咱家得不得好死,您看不到了。可您的死,咱家倒是能亲眼看着。”
他挥了挥手。
“带走。”
翌日。
辰时。
宣室殿。
少帝赫雍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目光闪烁。
殿中文武百官,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廖盖站在龙椅旁,面色平静,可眼睛里,却藏着一丝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诸位大人,昨夜东宫发生了一件大事。”
殿中一片死寂。
廖盖继续道:“太子赫昭,持剑行刺咱家,意图谋反。幸有禁军及时赶到,将其拿下。”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
季辞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廖盖,目光里满是惊骇。
廖盖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季丞相,您怎么了?”
季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廖公公,您说太子持剑行刺,可有证据?”
廖盖点头。
“自然有。那把剑,现在就在咱家手里。另外,还有几个禁军士卒亲眼所见。季丞相若是不信,可以传他们来问话。”
季辞沉默。
他知道,这件事,八成是真的。
太子……怎么会这么蠢?
廖盖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季丞相,咱家知道您对太子忠心。可太子谋反,证据确凿,咱家也保不了他。按照律法,谋反者——当诛。”
季辞的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廖盖转向少帝,躬身道。
“陛下,太子赫昭,谋反证据确凿。请陛下下诏,诛杀逆贼,以正国法。”
少帝赫雍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恐惧。
“廖、廖公公,这……”
廖盖看着他,目光平静。
“陛下,您只需要点头就行。”
少帝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廖盖满意地笑了。
他转过身,面向百官。
“诸位大人都听见了。陛下有旨,诛杀逆贼赫昭,以正国法。”
殿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午时三刻。
东宫。
太子赫昭跪在院中,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刽子手,手里提着一柄鬼头大刀。
阳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父皇还没有当皇帝,他还只是个孩子,每天跟着父皇习武、读书、骑马。父皇说,等他长大了,就把江山交给他。
他长大了。
父皇把江山交给了他吗?
没有。
父皇把江山交给了一个内侍,一个十五岁的弟弟,还有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他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苦笑。
“太子赫昭,谋反证据确凿,按律当斩!”
刽子手的声音响起。
他睁开眼,望着前方。
前方,是东宫的大门。大门外,是他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宫城。
“行刑!”
刽子手举起大刀。
阳光下,刀光一闪。
鲜血喷涌而出。
那颗头颅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一株槐树下。
眼睛睁着,望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消息传到中车令府的时候,苏远正在批阅文书。
周影匆匆而入,脸色惨白。
“大人,太子……太子死了。”
苏远手中的笔顿了顿。
片刻后,他继续批阅。
“怎么死的?”
周影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苏远听完,沉默良久。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看着那片阳光,久久不语。
周影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良久,苏远开口。
“周影,你说,太子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影想了想,摇头。
“属下不知道。”
苏远轻声道。
“他在想,为什么父皇不把江山交给他。”
周影沉默。
苏远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得对,太子太蠢了。他以为杀了廖盖就能翻盘?他以为纪原到了就能救他?他不知道,这盘棋的执棋者,从来不是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他只是个棋子。一个被所有人利用的棋子。”
周影看着他,目光复杂。
“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苏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等。”
“等什么?”
“等纪原。”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字。
写完之后,他将纸折好,递给周影。
“把这个,送给季辞。”
周影接过,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纸上只有六个字——
“太子死,该你了。”
丞相府。
季辞坐在书房里,脸色惨白。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那张纸条。
“太子死,该你了。”
他盯着这六个字,手在微微发抖。
太子死了。
那个仁厚的、软弱的、被人利用了一辈子的太子,就这么死了。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来人。”
管家应声而入。
“相爷有何吩咐?”
季辞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去请马将军来。就说,可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