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太子死

东宫。

夜。

太子赫昭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从黄昏坐到夜深,一动不动。

案上摆着一份诏书。黄绫质地,盖着鲜红的玉玺印。

那是廖盖派人送来的“认罪书”。

只要他在上面签字画押,承认自己“在先帝丧期饮酒作乐,失德失仪,自愿退位为庶人”,廖盖就留他一命。

他盯着那份诏书,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留他一命?

廖盖会留他一命?

笑话。

廖盖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那个老内侍,伺候了父皇三十年,手上沾了多少血,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就算他签了这份认罪书,廖盖也不会放过他。

因为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可是——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

那个人说,纪原已起兵,让他等。

那个给他递消息的人,他不知道是谁。可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应验了。

廖盖会来逼他签字。

那个人说了。

廖盖果然来了。

纪原会来救他。

那个人也说了。

那,纪原什么时候到?

他望着窗外,目光里燃着一团火。

快了。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盯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廖盖,是一个面生的内侍。那内侍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太、太子殿下……”

他站起身,盯着那内侍。

“什么事?”

内侍跪倒在地,双手捧着那卷黄绫,颤声道:“廖、廖公公让奴才把这个送来。说、说请殿下过目。”

他接过黄绫,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份诏书。

少帝的诏书。

诏书上说:太子赫昭,失德失仪,在先帝丧期饮酒作乐,且意图谋反,罪不可赦。念其系先帝嫡子,特免死罪,废为庶人,即日迁出东宫,幽居别院。

末尾盖着玉玺,鲜红刺目。

他的手在发抖。

“这……这是……”

内侍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殿、殿下,廖公公说,说只要您签字认罪,这份诏书就不发出去。您还是太子,还是……”

“住口!”

他一脚踹翻内侍,脸色铁青。

廖盖!

这个老阉贼!

他明明说了,只要签字认罪,就留他一命。可现在,诏书都拟好了,还说什么“只要签字就不发出去”?

骗鬼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廖盖在哪?”

内侍颤声道:“在、在慎思堂。”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去告诉他,本宫要见他。”

内侍一愣。

“殿、殿下要见廖公公?”

他点头。

“对。本宫要见他。现在。立刻。”

内侍犹豫了一下,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内侍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他转过身,从柜中取出一柄短剑。

那是父皇赏赐的。当年他封太子的时候,父皇亲手交给他的。

“赫昭,”父皇说,“这把剑,朕赐给你。往后若有人要害你,你就用这把剑,把他杀了。”

他握着那把剑,手在微微发抖。

父皇,您说得对。

有人要害儿臣。

儿臣会用这把剑,把他杀了。

可是父皇——

您在天有灵,能不能告诉儿臣,儿臣该杀的,到底是谁?

是廖盖?

还是……那个一直躲在暗处,从不露面的人?

慎思堂。

廖盖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面色平静。

刘公公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

“廖公公,”他低声道,“您真的要把太子废了?”

廖盖瞥了他一眼。

“怎么,你有意见?”

刘公公摇头。

“咱家不敢。咱家只是担心,万一纪原那边……”

廖盖冷笑。

“纪原?他远在边关,等他知道消息,黄花菜都凉了。再说,就算他知道,他能怎么样?太子已经被废了,他师出无名,还能造反不成?”

刘公公沉默。

廖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再说了,咱家已经让人放出消息,说纪原起兵造反,图谋不轨。让人写了这份奏报,相信很快就会送到少帝面前。到那时候,纪原就算想动,也得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

刘公公看着他,目光复杂。

“廖公公高明。”

廖盖得意地笑了笑。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内侍匆匆而入,跪倒在地。

“廖公公,太子殿下派人来传话,说要见您。”

廖盖眉头一挑。

“见咱家?他见咱家做什么?”

内侍摇头。

“奴才不知道。来人只说,太子殿下要见您,现在,立刻。”

廖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啊。咱家倒要看看,他想说什么。”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刘公公,你在这儿等着。咱家去去就回。”

刘公公躬身:“是。”

廖盖大步离去。

堂中只剩下刘公公一人。

他站在那儿,望着廖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目光闪烁不定。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东宫的方向,隐隐有灯火闪烁。

他望着那片灯火,喃喃自语。

“苏大人,您这一步,到底是要干什么?”

东宫。

太子赫昭站在窗前,望着窗外。

他的腰间,别着那柄短剑。

门外传来脚步声。片刻后,门被推开,廖盖走了进来。

廖盖站在门口,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太子殿下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见教?”

他转过身,盯着廖盖。

“那份诏书,是你让人送来的?”

廖盖点头。

“是。殿下看过了?”

他盯着廖盖,一字一顿。

“本宫问你,本宫什么时候‘意图谋反’了?”

廖盖笑了。

“殿下有没有谋反,殿下自己心里清楚。这些日子,殿下天天在东宫大吵大闹,口口声声说要见百官,要当面问清遗诏的事——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他的脸色铁青。

“本宫只是要问清楚!先帝的遗诏,到底哪一份是真的!”

廖盖摇头。

“殿下,您太天真了。遗诏的真假,重要吗?重要的是,谁坐在那把椅子上。少帝已经即位了,天下人已经认了。您再闹,就是谋反。”

他盯着廖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廖盖,你到底想要什么?”

廖盖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殿下,咱家想要什么,您真的不知道吗?”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

“咱家想要安稳。先帝驾崩了,这天下不能乱。太子您仁厚,可您镇不住场面。少帝虽然年幼,可有咱家辅佐,一定能稳住大局。只要您安安静静地待着,别再闹事,咱家保证,您后半辈子荣华富贵,一样不少。”

他盯着廖盖,冷笑一声。

“荣华富贵?你软禁本宫,废本宫为庶人,这叫荣华富贵?”

廖盖摇头。

“殿下,咱家这也是不得已。您不死,那些人就不会死心。纪原、季辞、还有那些暗中串联的人,他们都在等着您站出来。您不死,他们就有理由闹。您死了,或者被废了,他们就消停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所以,你非要本宫死不可?”

廖盖笑了。

“殿下,您误会了。咱家不要您死。咱家只要您安安静静地待着。可您不答应,那咱家就只能……”

他没有说完。

但已经够了。

他的手按上腰间的剑柄。

廖盖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警惕。

“殿下,您想干什么?”

他缓缓抽出短剑。

剑身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廖盖,”他一字一顿,“本宫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廖盖盯着他,脚步悄悄后退。

“什么事?”

他举起短剑,对准廖盖。

“本宫——宁死,也不做你的傀儡!”

说完,他猛地刺了过去。

廖盖大惊失色,侧身一闪,剑锋擦着他的衣袖划过。

“来人!来人!”

廖盖一边后退一边大喊。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禁军士卒冲了进来,将他团团围住。

他握着短剑,站在包围圈中,脸色苍白,目光却异常坚定。

廖盖退到门口,喘着粗气,盯着他。

“太子赫昭,持剑行刺咱家,意图谋反!拿下!”

禁军士卒一拥而上。

他挥舞着短剑,拼命抵抗。可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按倒在地。

短剑被夺走,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脸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廖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殿下,”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您这是何苦呢?”

他抬起头,盯着廖盖,眼睛里满是恨意。

“廖盖,你不得好死。”

廖盖笑了。

“殿下,咱家得不得好死,您看不到了。可您的死,咱家倒是能亲眼看着。”

他挥了挥手。

“带走。”

翌日。

辰时。

宣室殿。

少帝赫雍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目光闪烁。

殿中文武百官,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廖盖站在龙椅旁,面色平静,可眼睛里,却藏着一丝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诸位大人,昨夜东宫发生了一件大事。”

殿中一片死寂。

廖盖继续道:“太子赫昭,持剑行刺咱家,意图谋反。幸有禁军及时赶到,将其拿下。”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

季辞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廖盖,目光里满是惊骇。

廖盖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季丞相,您怎么了?”

季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廖公公,您说太子持剑行刺,可有证据?”

廖盖点头。

“自然有。那把剑,现在就在咱家手里。另外,还有几个禁军士卒亲眼所见。季丞相若是不信,可以传他们来问话。”

季辞沉默。

他知道,这件事,八成是真的。

太子……怎么会这么蠢?

廖盖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季丞相,咱家知道您对太子忠心。可太子谋反,证据确凿,咱家也保不了他。按照律法,谋反者——当诛。”

季辞的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廖盖转向少帝,躬身道。

“陛下,太子赫昭,谋反证据确凿。请陛下下诏,诛杀逆贼,以正国法。”

少帝赫雍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恐惧。

“廖、廖公公,这……”

廖盖看着他,目光平静。

“陛下,您只需要点头就行。”

少帝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廖盖满意地笑了。

他转过身,面向百官。

“诸位大人都听见了。陛下有旨,诛杀逆贼赫昭,以正国法。”

殿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午时三刻。

东宫。

太子赫昭跪在院中,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刽子手,手里提着一柄鬼头大刀。

阳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父皇还没有当皇帝,他还只是个孩子,每天跟着父皇习武、读书、骑马。父皇说,等他长大了,就把江山交给他。

他长大了。

父皇把江山交给了他吗?

没有。

父皇把江山交给了一个内侍,一个十五岁的弟弟,还有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他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苦笑。

“太子赫昭,谋反证据确凿,按律当斩!”

刽子手的声音响起。

他睁开眼,望着前方。

前方,是东宫的大门。大门外,是他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宫城。

“行刑!”

刽子手举起大刀。

阳光下,刀光一闪。

鲜血喷涌而出。

那颗头颅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一株槐树下。

眼睛睁着,望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消息传到中车令府的时候,苏远正在批阅文书。

周影匆匆而入,脸色惨白。

“大人,太子……太子死了。”

苏远手中的笔顿了顿。

片刻后,他继续批阅。

“怎么死的?”

周影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苏远听完,沉默良久。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看着那片阳光,久久不语。

周影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良久,苏远开口。

“周影,你说,太子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影想了想,摇头。

“属下不知道。”

苏远轻声道。

“他在想,为什么父皇不把江山交给他。”

周影沉默。

苏远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得对,太子太蠢了。他以为杀了廖盖就能翻盘?他以为纪原到了就能救他?他不知道,这盘棋的执棋者,从来不是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他只是个棋子。一个被所有人利用的棋子。”

周影看着他,目光复杂。

“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苏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等。”

“等什么?”

“等纪原。”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字。

写完之后,他将纸折好,递给周影。

“把这个,送给季辞。”

周影接过,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纸上只有六个字——

“太子死,该你了。”

丞相府。

季辞坐在书房里,脸色惨白。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那张纸条。

“太子死,该你了。”

他盯着这六个字,手在微微发抖。

太子死了。

那个仁厚的、软弱的、被人利用了一辈子的太子,就这么死了。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来人。”

管家应声而入。

“相爷有何吩咐?”

季辞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去请马将军来。就说,可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