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破屋生烟

陈笙立在屋檐下,目光扫过这片荒了十年的院子。

野草疯长及腰,半面土墙已经塌陷,屋顶开了三个天窗,夜里能直接躺着数星星。

小木从他背上滑下,小手仍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声音怯怯的。

“爹,咱们真要住这儿?”

“嗯。”

陈笙只应了一声,将手里所有的家当往地上一撂,径直迈入屋内。

屋里的景象,比屋外还要惨烈。

厚厚的尘埃让地面失了原色,墙角的蛛网大得能兜住孩童的脑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腐与鼠粪混合的刺鼻气味。

小木下意识捂住鼻子,刚忍回去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爹……”

“不许哭。”

陈笙蹲下,视线与儿子齐平,声音冷硬。

“记住,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小木死死咬住嘴唇,那股委屈和酸涩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陈笙伸手,揉了揉儿子那头枯黄的头发。

“去院子里,捡干透的树枝,越多越好。”

“嗯!”

小木像是领了军令的士兵,挺直小小的胸膛,转身就朝院外跑去。

看着儿子消失在门口的瘦小身影,陈笙才缓缓站起,闭上了眼。

意识下沉,瞬间坠入丹田。

那枚翠绿色的晶核安静悬浮,光泽比初醒时明亮了一分,却依旧微弱。

心念微动。

他进入了那片灰白色的随身空间。

这里比记忆中缩水了太多,从足以容纳一支小型车队,变成了如今不到五十平米的空地。

角落里,堆着他最后的家当。

半袋米。

三罐军用罐头。

两把战术匕首。

一卷医用绷带,和几件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衣物。

这就是他末世四年,尸山血海里换来的全部家底。

陈笙走到米袋前,抓起一把。

霉斑尚在表层,仔细挑拣,还能入口。

他拿起一罐罐头,用指关节敲了敲,声音沉闷,没有漏气。

还能吃。

匕首虽钝,但钢口还在,磨利了就是杀器。

陈笙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丝。

有,就比没有强。

意识回归身体,他睁开眼,小木已经抱着一大捆干柴,摇摇晃晃的跑了回来,像一只搬运着巨大松果的蚂蚁。

“爹!够不够?”

孩子仰着满是汗珠的小脸,眼睛亮亮的。

“够了。”

陈笙接过柴捆,开始清理院子。

他没有一句废话,柴刀挥舞,齐腰的野草成片倒下。

锄头翻飞,坚硬的地面被迅速刨平。

碎石瓦砾在他手中,转眼就垒成一个结构稳固的简易灶台。

小木呆呆的看。

那个病得随时会断气、走两步就要大喘的爹,仿佛是另一个人。

“去,把屋里那个陶罐拿出来。”

“哦!”

小木回过神,一溜烟跑进屋,抱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陶罐,哼哧哼哧的走了出来。

陈笙接过罐子,从那袋分家得来的杂粮里抓出两把。

碎米、高粱、豆子……混杂在一起,粗粝的剌手。

他眉头微皱,但这年头,这已是能活命的恩赐。

“小木,去井边打水。”

“我……我摇不动辘轳。”小木的声音细若蚊蝇。

陈笙动作一顿,才想起,这孩子只有五岁。

“院里待着,不许乱跑。”

他拎起陶罐,走出院门。

村口井边,几个妇人正在洗衣闲聊,看见陈笙,说话声顿时变了味。

“那不是陈老二吗?真住进那鬼屋了?”

“啧,带个拖油瓶,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陈笙置若罔闻,走到井边,手臂发力,辘轳飞转,满满一罐水很快打好。

他转身要走。

“哎,陈老二!”一个尖嗓门的妇人喊道,“你那屋子邪性得很,晚上可别把娃吓丢了魂!”

陈笙停步,回头,给了她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

妇人的调笑僵在脸上,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脑。

陈笙一言不发,提着水罐,大步离去。

回到院子,小木正乖巧的蹲在灶台边,把最干的几根树枝挑出来,捧在手心,眼巴巴的等着。

“爹,这些最干,好烧!”

“嗯。”

陈笙放下水罐,接过树枝,熟练的在灶膛里搭出空隙,摸出火折子吹燃。

火苗“呼”的一下窜起,舔舐着干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陶罐架上,倒水,下米,盖上一块捡来的石板。

小木蹲在一旁,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团跳动的火焰,小脸被映得通红。

“爹……”

“嗯?”

“你今天……真厉害。”小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崇拜,“你把大伯打倒了,奶奶也不敢骂你了……”

陈笙转头,看向儿子那双在火光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怕吗?”

小木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怕!我只想跟着爹。”

陈笙伸出手,有些生涩的,摸了摸他的头。

粥,很快熬好了。

掀开石板,一股混杂着谷物和豆子的香气,蛮横的冲入鼻腔。

小木的肚子“咕噜”一声巨响,小脸瞬间涨红。

“吃吧。”

陈笙找出那两个缺口的破碗,一人舀了一碗。

小木烫得直甩手,却宝贝似的捧着,吹了两下就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大口。

“哈——烫!烫。”

他吐着舌头,眼泪都被烫出来了,嘴角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爹,好吃。”

陈笙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也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粗糙,寡淡,划过喉咙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刺痛。

但对一个曾经靠啃食变异老鼠肉活下来的人而言,这已是难得的珍馐。

一碗粥下肚,小木摸着滚圆的肚子,满足的打了个嗝。

“爹,我还能再吃一碗吗?”

“不行。”陈笙的声音不容置喙,“饿久了,吃太饱会伤胃。”

小木瘪了瘪嘴,却异常听话的点了点头。

“去屋里睡会儿,明天我们再收拾屋子。”

“嗯。”

小木一头扎进屋里,找了个干净的角落蜷缩起来,几乎是沾地就睡着了。

陈笙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在破衣烂衫下微微起伏的瘦小身体,站了许久。

他转身,走到院角,盘膝而坐。

意识沉入丹田,开始引导那丝微弱的异能。

一丝极细的绿色光芒,从晶核中剥离,沿着干涸的经脉缓缓游走。

很慢,很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陈笙睁开眼,摊开手掌。

指尖,一抹微不可查的绿光闪烁,随即隐去。

他嘴唇的线条,微微上扬。

只要异能还在,他就能活下去。

夕阳沉入地平线。

村尾那座荒废了十几年的鬼屋,烟囱里,第一次飘出了一缕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