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分家

“去把村长叫来。”

陈笙开口,声音不重,却让满院的嘈杂瞬间消失。

陈老太瘫在地上,干瘪的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骂不出来,最后只剩一声认命般的粗重喘息。

人群里早有机灵的,拔腿就往村长家跑。

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村长陈福贵就背着手,慢悠悠的踱进了院子。

他五十出头,是永安村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的视线在跪地不起的陈大身上扫过,又落在站得笔直的陈笙身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笙子,你这是要拆了天?”

“村长。”陈笙对他抱了抱拳,身板挺得笔直,“今天请您老来,是给我父子俩做个见证。”

“我要分家。”

陈福贵“吧嗒”抽了口旱烟,吐出的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胡闹!你娘还喘着气,分什么家!”

“规矩我懂。”陈笙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但他们要把我五岁的儿子卖了,就为换两袋活命的红薯干。”

他抬眼,直视着陈福贵。

“村长,您说,这口气,我咽不咽得下?这家,我还能不能待?”

陈福贵捏着烟杆的手指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瘫坐在地的陈老太,后者猛的把脸扭到一边,不去看他。

沉默,就是最好的招供。

“唉……”

陈福贵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心里的烦闷都吐出去。

“罢了,家都闹成这样了,分吧。”

陈老太猛的抬头,眼里满是怨毒。

“分可以!你陈老二别想从这个家拿走一针一线,一粒粮食!”

“你吃的喝的,哪样不是老大挣回来的?现在翅膀硬了想单飞?做梦!”

陈笙听着这话,竟然笑了。

那笑意很冷,让陈老太心里发毛。

“他养活我?”

陈笙转身,抬手指向院角那间四面漏风的偏房。

“我住的屋子,夏天漏雨,冬天灌雪,您老拿一块泥巴堵过窟窿吗?”

“我天不亮下地,天黑了回家,一年到头,我分的口粮,连我儿子一个人的肚子都填不饱。”

“您现在说,是他养活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刺得在场每个人耳朵生疼。

“那我倒想问问全村的叔伯,这些年,陈家的地是谁种的?收回来的粮,又进了谁的口,喂了哪条狗?”

一字一句,说的很重。

砸得陈老太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围观的村民再也忍不住,窃窃私语声顿时响了起来。

“这话不假,陈老二确实是陈家最能干活的……”

“陈大那货色,不是在镇上耍钱,就是在家里打婆娘,地里几时见过他的影子?”

陈福贵用烟杆重重敲了敲地,压下了议论。

“行了!家丑不可外扬!”

他看向陈笙,语气缓和了些。

“笙子,你想怎么分,说个章程出来。”

“很简单。”陈笙的语气不疾不徐,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院子,我不要。”

“陈家的地,我一分不取。”

“我只要村尾那间老宅,再给我一袋杂粮,几个碗,一个陶罐,一把锄头,一把柴刀。”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都炸了。

“村尾那鬼屋?墙都塌了半边了!”

“那地方荒了十几年,晚上有狼嚎,他带个娃去送死吗?”

“这陈老二,真是被打傻了!”

陈老太的眼珠子滴溜一转,立马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生怕陈笙反悔。

“行!就这么办!就按你说的办!”

她扯着嗓子喊。

“村长!您可听见了!这是他自己说的!您快给立字据,从今往后,他陈老二的死活,跟我们陈家再没半点干系!”

陈福贵眉头紧锁,最后问了一遍。

“笙子,你想清楚了?那地方……”

“我想清楚了。”陈笙直接打断了他,“就这么分。”

“……好吧。”

陈福贵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纸笔,当场写了分家文书。

陈老太抢过笔,歪歪扭扭的按下自己的手印,随即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陈笙面无表情的也按了手印。

“成了。”陈福贵收起一份字据,将另一份递给陈笙,“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两家人了。”

陈笙接过那袋轻飘飘的杂粮,拎起地上的破烂家什,转身就走。

屋里,小木从门缝里看到他,立刻跑了出来。

“爹……”

“走,爹带你搬家。”

陈笙蹲下,让儿子爬上自己的背,一手提着口粮家当,一手握着锄头柴刀,大步迈出了这个让他作呕的院子。

身后,王氏扶着一瘸一拐的陈大,恶狠狠的朝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呸!丧门星!总算滚了!”

陈笙头也没回。

他背着儿子,踏着落日的余晖,一步步走向村子最偏僻的角落。

村民的议论声被风吹得零零散落。

“这陈老二,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带着个病秧子娃,住进那鬼屋,造孽哟……”

小木趴在父亲宽阔却单薄的背上,小手死死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爹,他们说……老宅很破,闹鬼。”

“破。”

陈笙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但从今天起,那是咱们的家。”

“嗯!”小木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我不怕破,也不怕鬼,只要爹在!”

陈笙没再说话,只是空出手,在儿子瘦的硌人的小腿上,轻轻拍了拍。

村尾。

一栋破败的土坯房,在晚风中显得格外安静。

屋顶塌陷,院墙倾颓,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

陈笙站在这片废墟前,嘴角却扬了起来。

够了。

有四面墙,有半片顶,能挡风,能遮雨。

最重要的是——这里,是他的领地。

再也没有人,能从他手里,抢走他的儿子。

他推开那扇一碰就吱呀作响的木门,迈了进去。

屋里蛛网遍布,尘埃厚积。

小木从他背上滑下来,好奇的打量着这个破败却崭新的“家”,小脸上没有一丝嫌弃,反而闪烁着兴奋的光。

“爹,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对。”陈笙放下东西,环视着这片即将属于他们的天地。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他转身,看向屋外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缕光。

丹田深处,那枚沉寂的翠绿色晶核,正随着他的心跳,散发出温热的光芒,一丝丝,一缕缕,无声的改造着这具孱弱的身体。

父子俩的新生活,就在这片废墟上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