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看见的是梦里的屋顶。
茅草搭的,有几根椽木露在外面。那些椽木比寺里的粗,也没那么直,有些地方生了霉,黑一块白一块。
我躺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梦里,水家村,我家的床上。
身上盖着被子,粗布的,有点沉。被面是母亲自己织的,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了,可还能看出花的形状。
头边有人。
我偏过头,看见母亲的脸。
她坐在床沿,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桃儿。看见我睁眼,她整个人往前一扑,脸凑到我面前。
“阿念!阿念醒了!”
她的手摸上我的脸。温的,软的,有点糙。指腹上有茧,是常年做活磨出来的。那双手在我脸上摸来摸去,从额头摸到下巴,从左边摸到右边,摸了一遍又一遍。
“阿念,阿念……”她嘴里一直念着这两个字,念得断断续续,念得声音发颤。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干得厉害,像塞了一把沙子,发不出声。
她看见我张嘴,马上站起来,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她把我扶起来,靠着床头。碗沿凑到我嘴边,水一点点流进来。
温的,有点甜。
我喝完一碗,她又去倒一碗。连喝了三碗,嗓子才没那么干。
她把碗放下,又坐回床沿,看着我。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你吓死我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烧了三天,怎么都不退。郎中来看了,开了药,灌进去就吐出来。夜里你烧得说胡话,翻来覆去喊什么‘师父’‘师父’,我也不知道你在喊谁……”
她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我和你爹商量了,要是再不好,就去镇上请那个老郎中。他贵是贵点,可人家说他医术好……”
我听着她说,心里那种堵着的感觉又上来了。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闷闷的,沉沉的,想推开推不动,想喊出来喊不出。
我想说:娘,你别哭了,我没事。
可我开不了口。
因为我知道,这不对。
我在寺里躺下的时候,梦里的我正在发烧。可寺里那一觉醒来,烧应该退了才对。阿念的病应该好了,我应该在梦里活蹦乱跳,和阿牛他们去河边摸鱼。
为什么还在?
为什么我还是躺在这张床上?
为什么母亲的眼泪还在流?
接下来几天,烧退了。
我可以下床了,可以吃饭了,可以在院子里走动了。母亲脸上的愁容一点点散去,父亲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
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因为我没走。
每天醒来,我都在梦里。和父母一起吃饭,和阿牛他们一起玩,和石头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晚上睡觉,再醒来,还是在梦里。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
第五天早上,我睁开眼,看见的还是那熟悉的屋顶。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回不去了。
寺里那边,我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小槐树。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一晃一晃的。
我心里一直在想:师父呢?
师父发现我不见了吗?
他会不会去我寮房里找我?会不会在院子里喊我的名字?会不会站在山门口,朝山下看?
可师父不知道我在哪里。
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在哪里。
第十天,我又发烧了。
这一次来得更猛。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就开始发烫。到了晚上,烧得人事不知。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母亲在哭。
哭声很远,又很近。像隔着一层水,闷闷的,听不真切。
我听见父亲在叹气。那叹气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里的气都叹出来。
我听见阿牛来过。他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走了。脚步声很轻,像怕吵醒我。
我想睁开眼,眼皮重得像压了石头。
我想说话,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有。
烧越来越厉害。我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浑身滚烫,每一寸皮肤都在疼。
可疼着疼着,又不疼了。
整个人开始发飘,像要飘起来。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穿过那层水,穿过那些哭声和叹气声,直直地钻进我耳朵里。
是师父的声音。
只有两个字:
“镜尘,该醒了。”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寺里的寮房,不是梦里的床,是一间我从没见过的屋子。
昏暗,潮湿,只有一盏油灯。
屋子正中,立着一面等人高的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