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次生病

  • 醉梦寺
  • 花在月
  • 1622字
  • 2026-02-27 01:46:53

我在寺里从不生病。

这是很早就发现的事。

梦里的阿念会发烧,会咳嗽,会肚子疼,会流鼻血。有一回他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母亲守了他一夜,不停地给他喂水、换帕子。还有一回他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腿,第二天伤口就肿了,发炎,发烧,折腾了好几天才好。

可我,水镜尘,不会。

我从记事起就没病过。不发烧,不咳嗽,不肚子疼。有时候看着梦里的阿念病恹恹的样子,我会想:生病是什么感觉?是浑身发烫?是头疼欲裂?是嗓子像刀割?

我不知道。

因为我没体会过。

有一回梦里发高烧,烧了三天。

那三天,阿念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什么都吃不进去。母亲急得哭,眼睛肿得像桃儿。父亲请了郎中来,那老头留着山羊胡,把了脉,开了药方。母亲熬了药,一勺一勺喂进去,阿念喝一半吐一半。

三天后烧退了,阿念活过来了。母亲抱着他哭,父亲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我醒来后躺在寺里的床上,看着屋顶的椽木,心想:如果这烧是在寺里发的,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因为我在寺里,从不发烧。

可那天早上,我起不来。

不是发烧,是浑身没力气。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抽空了,又像是被压住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手脚软得像棉絮,想翻个身,翻不动。想喊师父,嘴张开了,声音出不来。

我就那么躺着。

寮房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蒲团。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白白的。我看着那道光,看它慢慢移动,从地中央挪到墙脚,又慢慢暗下去。

我不知道躺了多久。

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数椽木。

屋顶的椽木一共多少根?我数过很多次,可从没数清过。因为数着数着就走神了,忘了数到哪儿,只好重来。

那天我又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二十七的时候,走神了。想起梦里的阿念,想起他发烧的样子,想起母亲哭红的眼睛。

重来。

一、二、三、四、五……

数到五十三的时候,又走神了。想起师父昨天说的话,想起他看我的那个眼神。

重来。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门开了。

吱呀一声,很轻。可在这静悄悄的寮房里,那一声格外清晰。

我偏过头,看见师父走进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怕惊动什么。走到床边,站定,低头看着我。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

床板吱呀一声,往下沉了沉。师父的僧袍挨着我的手,粗布的,有点硬。

“怎么了?”他问。

我张嘴,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没力气。”

他伸出手,探了探我的额头。那只手很老,干瘦,冰凉。指尖上有茧,粗粗的,刮得我皮肤发痒。

他又翻了翻我的眼皮。拇指和食指撑开我的眼皮,往里看。我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的皱纹。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很浅,可我听见了。不只是听见,是感觉到了——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出来,落在我身上,沉沉的。

“师父……”我开口,声音还是细细的,“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没回答。

只是伸手,把我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肩膀。被角掖得紧紧的,把我裹成一个茧。

“你不会死。”他说。

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但你会醒。”

醒?

我明明是醒着的。

我睁着眼,看着他。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看一个很远的人,又像是看一个很近的人。像是看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

“镜尘。”他叫我的名字。

“嗯。”

“你记住——这一次醒来,你可能会看见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你从未见过的东西。”他说,“看见了,不要怕。”

“怕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那一眼,我记了一辈子。

不是因为他眼里的东西——那东西我说不清楚。是因为那个眼神本身,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装进去,装进他的眼睛里,带到什么地方去。

然后他出去了。

门轻轻掩上。

我又是一个人。

躺在床上,继续数椬木。

一百二十八、一百二十九、一百三十……

数着数着,眼皮越来越重。

一百五十二、一百五十三、一百五十——

不知道什么时候,数乱了。

我闭上眼睛,想重新开始数。

可数到一的时候,就睡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不是寺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