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铜镜很大,大到能照见整个我。
可我不敢走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面镜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什么地方?
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心跳,能听见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可那些声音听起来不像我的——太轻,太飘,像从别人身上传来的。
我低头看自己。
僧袍还在。灰色的,半旧的,袖口挽着两折。草鞋还在。脚踝露在外面,冻得有点红。手背上的疤还在。那道浅浅的、三岁时磕在石阶上留下的疤。
是我。
可又好像不是我。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梦。如果是梦,为什么这么清楚?清楚得能看见墙上每一块砖的纹路,能数清油灯里有多少根灯芯,能闻见空气里那股霉湿的、像很久没人来过的味道。
如果不是梦,那这是哪里?
师父呢?寺里呢?
我慢慢朝铜镜走过去。
一步。
脚落下去,有声音。很轻,很闷,像踩在厚厚的灰尘上。
两步。
心跳加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三步。
走到跟前了。
铜镜很大,从地面一直立到我头顶的高度。边框是铜的,暗沉沉的,有些地方生了绿锈。镜面却亮,亮得能照见一切。
我抬起头,看镜子里的人。
那张脸,我不认识。
不是梦里的阿念。阿念的脸我在水塘里见过,眉眼清楚,轮廓分明,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谁的脸。
不是我不知道的自己。我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可我想象中的自己,应该是阿念那个样子——毕竟我在梦里活了那么多年,那张脸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可镜子里这张脸,不是。
眉眼淡淡的,淡得像用清水调的墨,轻轻画上去的。下巴尖尖的,比阿念尖,比梦里见过的所有人都尖。头发有点乱,几缕散下来,遮住半边眉。穿着和我一样的僧袍,系着和我一样的草鞋。
可那不是我的脸。
我往后退了一步。
镜子里的人也往后退了一步。
我抬起手,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
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和我的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那道疤是三岁那年磕在石阶上留下的。我记得血滴在青石板上的样子,被雨一冲,就没了痕迹。师父给我上药,用布条缠起来,缠了好几天。
那道疤只有我有。
梦里的阿念没有。他的手光滑得很,什么都没有。
所以镜子里这个人,是我。
可为什么,我不知道自己长这样?
我盯着镜子里的人,他也盯着我。
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梦里的阿念一模一样。
不是长相。眼睛的形状不一样,大小不一样,连眼珠的颜色都不太一样。阿念的眼睛黑一些,这双眼睛浅一些。
是眼神。
那种总在看别处的、带着一点茫然的、像在找什么东西又不知道在找什么的眼神。
我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每次阿牛喊他,他都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每次母亲叫他吃饭,他都要顿一下才知道往哪儿走。
那个眼神,是我的。
不,是阿念的。
不——是我们俩的。
我忽然明白了。
阿念是我。
我是阿念。
我们是同一个人。
可为什么,我们有两张脸?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发晕。我想不明白。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在水塘里看见的是一张脸,在镜子里看见的是另一张脸?
哪张是真的?
还是说——都是真的?
我正想着,镜子里忽然起了一层雾。
不是从外面漫上来的,是从里面。从镜心深处,一点一点漫开,像墨滴进水里,像烟从地上升起。
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慢慢吞没了那张脸。
先是眼睛,再是鼻子,再是嘴,再是整个轮廓。
然后什么都没了。
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雾。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雾,不知道该做什么。是等着,还是走开?
等着的话,等什么?
走开的话,往哪儿走?
我没动。
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雾。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会儿,可能是很久——雾开始散了。
不是一下子散开,是一点一点淡去。像有人从里面往外吹气,把雾吹薄、吹散、吹成丝丝缕缕,最后消失不见。
镜子里出现另一张脸。
是个女子。
她站在一棵槐树下。
那棵树我认识。水家村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个人合抱,树冠大得像一把伞,遮住了半边天。
她就站在那棵树下。
穿着旧衣裳,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了,可还能看出花的形状。头发挽着,用一根木簪别住。鬓边有几缕白发,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眉眼——我愣住了。
那眉眼,和梦里的阿念很像。一样淡淡的,一样柔柔的,一样带着点看什么东西看久了的出神。
又和我镜中那张陌生的脸很像。一样尖尖的下巴,一样薄薄的嘴唇,一样让人想多看几眼又不忍心看久的那种温柔。
可她是女子。
一个我从没见过、却又好像认识很久的女子。
她对着虚空说话。
“你又来了。”
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又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那棵树下没有别人,只有她一个人。
可她就是在说话。
“每年都来,来了就走。”她说,“你不累吗?”
她说完,自己笑了。
那笑容,我在梦里见过。
母亲笑的时候是这样的——有一点苦,有一点甜,还有一点舍不得。那种笑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就是想笑一下,让看见的人知道,她还在。
“我知道你听不见。”她又说,声音低下去,“可我还是想说。”
她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笙。
竹制的,旧旧的,比我梦见过的那支还旧。吹口的地方磨得发亮,亮得能照见手指的影子。笙管上刻着几个字,太小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她把笙举到唇边,开始吹。
那曲子我没听过。
可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我的眼眶忽然湿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那个音,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眼眶会湿,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会酸,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只是听。
听着那支曲子。
听着那一个个从笙管里飘出来的音,像风穿过竹林,像水流过石头,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我的名字。
我听着听着,忽然想:这首曲子,我听过。
在哪儿听过?
不知道。
可就是听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人为我吹过这支曲子。
一曲终了。
她把笙放下。
“三十年了。”她说,抬起头,看着天。
那个方向——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虽然隔着铜镜,虽然看不见,可我知道那是哪里。
那是醉梦寺的方向。
“你还没醒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天,看的是镜子。
看的是我。
隔着铜镜,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隔着我不知道的什么东西,她在看我。
我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我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在等谁,不知道她为什么看着我。
我只知道,她的眼睛,和梦里母亲的眼睛一样。
那种等了一辈子、等到了又不敢认的眼神。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涟漪。
“你长大了。”她说。
我愣住。
她认识我?
“我叫水念笙。”她说,“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