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除夕的等待

  • 醉梦寺
  • 花在月
  • 2574字
  • 2026-02-27 01:46:32

每年除夕,我都要站在山门口,面朝山下,站一个时辰。

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好像从记事起就是这样。每年那一天,天一擦黑,脚就不由自主地往山门走。不需要想,不需要记,就像日落了要天黑,天黑了要点灯,自然而然。

我站在那里,看着山下。

山下有灯火。

水家村的灯火。

那些灯火明明灭灭,零零星星,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有的隔一会儿闪一下,像有人在拨弄灯芯。我看着它们,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想回去,也不是不想回去,就是……想站在那里。

站在那一个位置。

看着那一个方向。

过一个时辰。

年年如此。

有时候风大,吹得僧袍猎猎作响,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冻得浑身发抖。可我不走。就站在那里,缩着脖子,抱着胳膊,站够一个时辰。

有时候下雨,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流进嘴角里,咸咸的。寮房就在身后不远,跑几步就到了。可我不跑。就站在那里,淋着雨,站够一个时辰。

有时候下雪,雪落在肩上,落在头上,落在睫毛上。一片一片,轻飘飘的,凉丝丝的。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雪积起来,再抖掉。再积起来,再抖掉。直到一个时辰过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站。

只知道必须站。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好像我不站够这一个时辰,这一年就不算过完。好像山下的那些灯火里,有一盏是为我亮的,我要看着它,让它也知道我在这里。

师父从不问我为什么。

有一年他经过山门,看见我站在那里。天已经黑了,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往里走。

我喊住他:“师父。”

他回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那些皱纹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您知道我在等什么吗?”

他想了想。

那个“想了想”,比平时长。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又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

然后他说:“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问?”

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笑,是淡淡的,像风吹过。可这回的笑,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无奈,像理解,像早就知道答案却不想说破。

“因为等的人,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他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我听见他推开寮房的门,又关上。然后一切都静了,只有风声,只有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

我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他说的对。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不是等母亲喊我吃饭。

她喊的是“阿念”,不是我。那个名字属于另一个人,属于梦里的那个孩子,不属于站在这里的我。就算她喊了,我也听不见。就算听见了,我也回不去。

不是等阿牛来找我玩。

他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个叫水家村的梦里。那里的路,我走不出去。这里的门,他进不来。我们隔着一层东西,看得见,摸不着。

不是等什么人来寺里。

从没有人来。从我记事起,醉梦寺的门就从没被人敲响过。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这个世界上除了师父和我,还有没有别的人。山下那些灯火是真的吗?那些点灯的人,真的存在吗?

可我每年这一天,就想站在这里。

站在山门口。

看着山下。

过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是多长?

师父说,从日落到星出,是一个时辰。从一炷香燃尽到下一炷香燃起,是一个时辰。从我开始站到这里,到腿站得发酸、脚站得发麻、冷风把脸吹得没了知觉——就是一个时辰。

我不知道那是多久。

只知道站在那里的时候,时间走得很慢。

慢得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慢得像能看见星星一点一点挪动位置。

慢得像山下的灯火,一盏一盏灭掉。

等到最后一盏灯火也灭了,我就知道,一个时辰到了。

我就可以回去睡觉了。

梦里那天也是除夕。

母亲从早上就开始忙。杀鸡,剖鱼,择菜,和面,剁馅。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锅里的热气从早冒到晚。满屋子都是香味,馋得我在灶台边转来转去,趁她不注意偷一块肉吃。

她看见了骂:“阿念!手都没洗就偷吃!”

骂完又往我嘴里塞一块。

父亲在院子里贴春联。我给他打下手,递浆糊,递刷子,递对联。他把旧的对联撕下来,贴上新的。上联:一年好景随春到。下联:四季财源顺意来。横批:五福临门。

贴完了站在那儿看,点点头,问我:“正不正?”

我看了看:“正。”

他就笑了。

天黑的时候,母亲把饭菜端上桌。满满一桌,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一盘饺子。父亲拿出鞭炮,挂在院子里的树上,点燃。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火光四溅,硝烟弥漫。

我捂着耳朵站在门口,看着鞭炮炸开,心里砰砰跳。

阿牛来喊我去看烟火。

我们跑到村口,那里已经聚了好多人。烟火从打谷场上升起来,嗖——啪!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金黄色的,亮闪闪的,照得人脸忽明忽暗,照得整个村子忽明忽暗。

一颗又一颗。

一朵又一朵。

炸开,熄灭。炸开,熄灭。

我仰着头看,看得脖子都酸了。那些烟火真好看,可每次炸开之后就没了,就剩一缕烟,慢慢散开,散进夜里,再也看不见。

阿牛忽然问我:“阿念,你许愿了吗?”

“许什么愿?”

“过年啊,许愿明年好好的。”

我愣了一下。

许愿?

往年在梦里,我只是看,只是吃,只是玩,从来没想过许愿。可阿牛这么一问,我忽然觉得,应该许一个。

许什么愿呢?

让母亲少骂我几句?让父亲多在家待几天?让阿牛别老下河摸鱼?让小莲她娘别老锁着她?

好像都挺重要。

可又好像都不是最重要的。

我想了想,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让我知道,我在等什么。

烟火还在天上炸开,嗖——啪!嗖——啪!一朵一朵,金黄金黄的,一亮一亮,一闪一闪。

我闭着眼睛,等着愿望被听见。

睁开眼的时候,阿牛正看着我:“许完了?”

“嗯。”

“许的什么?”

我摇摇头,没告诉他。

他也没追问,继续仰头看烟火。

那天晚上,我在梦里睡了。

睡得很沉,什么梦都没做。

醒来的时候,躺在寺里的寮房,黑漆漆的,静悄悄的。没有烟火,没有母亲,没有阿牛,只有我自己。

我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木。

然后我发现,脸上湿湿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

是眼泪。

我在哭。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不知道是因为梦里的烟火太好看,还是因为醒来的寮房太黑。不知道是因为许了愿,还是因为不知道愿望能不能实现。不知道是因为想回去,还是因为知道自己回不去。

我只知道,脸上湿湿的,像夜里下了雨。

而那场雨,是我自己的。

我躺在那里,让眼泪流着,没有擦。

流了一会儿,自己就不流了。

我还是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木,一根一根数。

数到一百多的时候,困意又上来了。

我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明年除夕,我还会站在那里。

站在山门口,看着山下,过一个时辰。

还是会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可还是会站。

因为等的人,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师父说的。

他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