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下的人间

  • 醉梦寺
  • 花在月
  • 3381字
  • 2026-02-27 01:43:50

梦里那个村庄,叫水家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知道这个名字。好像梦里的人说过,好像我自己在哪儿见过,好像从一开始,它就是我的来处。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很老很老,老得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底下有一口井,青石井圈磨得溜光,井绳在辘轳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井边常年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冬天晒暖,夏天乘凉,从早坐到晚,从春坐到冬。他们的话很少,就那么坐着,看着村口的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往里走,是青石板铺的路。那些石板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一,被踩得光滑发亮。路两边是矮矮的土墙,墙头爬着南瓜藤,夏天开黄花,秋天结南瓜。南瓜长得老大,坠在墙头,用网兜兜着,怕掉下来。

有狗趴在门口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抬眼看一下,又合上眼。有鸡在墙根刨食,咯咯咯,咯咯咯。有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来,弯弯曲曲,飘进天里。

我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一个院子。

瓦房是青瓦,有些地方长了瓦松,一簇一簇的,绿油油。墙是土坯的,抹着白灰,白灰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土黄色。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比村口那棵小些,是我出生那年父亲种下的,跟我一起长大。

夏天的时候,母亲在树下洗衣服。

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一个大木盆,盆里堆满了衣裳。她一件一件搓,搓完在清水里摆,摆完拧干,搭在院子里的绳子上。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一晃一晃的。

我蹲在旁边玩水。

木盆里的水是凉的,带着皂角的味道。我用手撩水玩,撩得满地都是。母亲骂我:“阿念,再玩水看我不打你!”骂完继续洗衣服,没真打过。

父亲话少。

他种地,种几亩薄田,种些时令菜蔬。天不亮就起来,扛着锄头下地,太阳落山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一身土,一身汗,在院子里用凉水冲一冲,冲完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他不怎么跟我说话,偶尔问一句“学堂去了?”或者“你娘呢?”,问完就不出声了。

他也卖菜。逢集的日子,挑着担子去镇上,天不亮出门,天黑了回来。回来的时候担子里空了,换回几文铜钱,几块粗盐,偶尔有一块饴糖,偷偷塞给我,不让我娘看见。

有时候去镇上帮工。谁家盖房,谁家娶亲,谁家死了人办丧事,他都去。他说闲着也是闲着,能挣一个是一个。母亲骂他,骂他不要命,骂他把自己当牛使。他不还嘴,听她骂,骂完该去还去。

母亲话多。

做饭的时候念叨,洗衣服的时候念叨,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也念叨。念叨父亲不会说话,念叨我不会干活,念叨鸡不下蛋,念叨菜价太贱,念叨东家长西家短。念叨着念叨着,自己先笑了。

她做饭好吃。

灶台在堂屋一角,两口锅,大的做饭,小的炒菜。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红红的,亮亮的。锅里“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满屋子都是香味。

我在灶下烧火,她一边炒菜一边念叨:“火小点……再添一根……行了行了,烧那么旺想烧房子啊?”

她骂我吃饭太慢。

一碗饭能吃半个时辰,边吃边玩,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她看着就来气,骂我:“吃个饭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骂完把菜往我碗里扒拉,“多吃点,长身体呢。”

我有三个玩伴。

阿牛比我大一岁,壮实,憨,敢下河摸鱼。他皮肤黑黑的,像泥鳅,夏天光着膀子在村里跑,晒得油光发亮。他胆子大,什么事都敢干。下河摸鱼,上树掏鸟,钻山洞捉迷藏,没有他不敢的。有一回他从三米高的树上跳下来,摔破了膝盖,血糊糊的,他愣是没哭,龇牙咧嘴笑:“不疼不疼!”

小莲和我同岁,瘦,白,她娘不让她跟我们疯跑。

她家住在村西头,离我家远些。她娘管得严,不让出门,每次出来都得求半天。可她爱跟我们玩,偷偷跑出来,被她娘发现就一顿骂。有一回她娘找到河边,揪着耳朵把她拎回去,一路走一路骂:“一个女娃娃,跟一群野小子疯跑,像什么话!”

小莲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嘴巴却弯着,冲我摆手。

石头比我们都小,总跟着,跑不动了就哭。

他是阿牛的弟弟,成天跟在他哥屁股后头。我们跑得快,他追不上,跑着跑着就哭了:“等等我!等等我!”我们停下来等他,他呼哧呼哧跑过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又笑了。

我们一起去河边捉鱼。

河水不深,刚没过小腿,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鱼。阿牛脱了鞋,卷起裤腿,下河摸鱼。我们在岸上等着,看他弯着腰,双手在水里慢慢探,突然一扑,扑起一片水花。有时候抓着鱼了,举起来冲我们晃,鱼尾巴甩来甩去,甩了他一脸水。

去后山摘野果。

后山长着野莓子,红红的,酸酸甜甜。我们一人挎一个小篮子,满山遍野地跑,手被刺划破了也不管,只管摘。摘满一篮,找个树荫坐下,你一颗我一颗分着吃。石头吃得满嘴都是红汁,像抹了口脂,阿牛笑他,他追着阿牛打。

去田埂上放风筝。

风筝是阿牛他爹扎的,竹架子,糊着旧报纸,尾巴长长的。我们举着风筝在田埂上跑,跑得满头大汗,风筝摇摇晃晃升起来,越升越高,线绷得紧紧的。我们仰着头看,看它在天上飘,飘啊飘,像要飘到云里去。

夏天晒得脱皮。

胳膊上,脖子上,晒得红红的,火辣辣地疼。母亲看见了骂,骂我不戴草帽,骂我大中午往外跑。骂完找獾油给我抹,凉凉的,滑滑的,抹完舒服多了。

冬天冻得流鼻涕。

手背冻得皴裂,一道一道的口子,像干涸的田地。鼻涕流下来,用袖子一擦,擦得袖口硬邦邦的,亮晶晶的。母亲看见了骂,骂我不戴手套,骂我往风口跑。骂完把我拉进屋,塞到灶台边烤火。

有一回我从树上摔下来。

那棵树很高,我爬上去掏鸟窝,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血流了一腿,血糊糊的,看着吓人。

阿牛背我回家。

他比我壮实,背着我一路小跑,跑得呼哧呼哧喘气。我趴在他背上,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青石板上,被太阳晒干,变成暗红色的点。

母亲吓坏了。

她一边给我上药,一边骂我。骂我爬树,骂我不长记性,骂我让她操心。骂着骂着,自己先哭了。眼泪滴在我手上,热热的,一滴又一滴。

我不疼。

真的不疼。

膝盖破了,肉翻出来,血糊糊的,可我不疼。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疼。

可我看她哭,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堵得慌,闷得慌,想说什么说不出来,想哭又哭不出来。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个东西叫“舍不得”。

舍不得她哭。

舍不得她难过。

舍不得她为我操心,为我掉眼泪。

在寺里,我什么都不觉得舍不得。

师父在,我在。师父不在,我还是我。扫地、诵经、吃饭、睡觉,每天都一样,什么都一样。

没有什么会失去。

没有什么会离开。

也就没有什么舍不得。

可在梦里,我会怕。

怕母亲骂完我不理我。

她骂我的时候我低着头听,心里却在想:骂完就没事了,骂完她还是我娘。可如果她不骂了呢?如果她不理我了呢?如果她看着我,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呢?

怕父亲去镇上不回来。

他每次出门,我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那挑担子一晃一晃的,看那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我就开始等。等他回来。等太阳落山,等天黑,等他挑着空担子出现在巷子口。

怕阿牛下河淹着。

那条河看着浅,可也有深的地方。有一回他差点滑进深潭,被我们拽住了。我拉着他的胳膊往回拖的时候,心里砰砰跳,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怕小莲被她娘锁在家里出不来。

她出不来,我们就少一个人。捉迷藏少一个人,分野果少一个人,放风筝少一个人。不是少了什么,是少了那个笑着冲我们摆手的人。

我怕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我有时候从梦里醒来,要缓很久,才知道自己是在寺里。

才知道刚才那些——母亲、父亲、阿牛、小莲、石头、槐树、河、田埂——都是梦。

才知道我躺的地方,是寮房,是硬板床,是只有我一个人的屋子。

然后我就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木,一根一根数。

数到困了,再睡过去。

有一回,我问师父:“人有几个家?”

他正在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沙,沙沙沙。一片叶子被他扫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他脚边。

他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有几个。”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不懂。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像没什么可说。像看了我很久,又像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他说:

“家不是个数,是个感觉。”

“什么感觉?”

“有人在等你的感觉。”

我低头想了很久。

寺里,师父在等我回来用斋。

每天傍晚,我在寮房待着,或者在院子里扫地,他就站在殿前喊一声:“镜尘,用斋了。”那一声传过来,我就知道该回去了。

梦里,母亲在等我回家吃饭。

她在灶台前忙活,时不时往外看一眼。看见我出现在巷子口,就喊:“阿念,快回来,饭好了!”

那我有两个家?

可为什么,在两个家里,我都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我不知道。

只知道有时候在寺里,会想起梦里的饭香。

有时候在梦里,会想起寺里的钟声。

在两个地方,都像只待了一半。

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