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很少讲自己的事。
不是刻意不说,是没什么可说的样子。每次我问起,他要么笑笑,要么摇摇头,要么说一句“都过去了”,就把话题岔开。
好像他的过去,是一本合上的经书,从不打算再翻开。
可我问过他一次。
那是春天,院子里的梨花开了,白白的一树,风吹过,花瓣落得到处都是。师父在扫花瓣,我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忽然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师父,您是怎么来醉梦寺的?”
他扫帚不停,随口答:“走着来的。”
“从哪里走来的?”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说:“从一个人那里。”
“什么人?”
他没答。
我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样,用沉默把这个问题盖过去。可他扫了几步,忽然开口:
“一个吹笙的女子。”
我愣住。
因为他之前说过,他梦里有个人,站在槐树下吹笙。那次他说完“然后天亮了”,就再没往下讲。
“师父,那是您梦里的那个人吗?”
他点点头。
“她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梨花又落了几朵,落在他肩上,落在扫帚上。久到我以为他忘了这个问题。
然后他说:
“一个我等过的人。”
等过。
不是等着,是等过。
那就是……没有等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看着他继续扫。花瓣从扫帚下飞起来,又落下,落在已经被扫过的地方。
他扫得很慢,比平时还慢。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我忽然想起,他扫地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想着别的事?
想着那个吹笙的女子?
想着“等过”的那段时光?
师父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那一眼,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师父,看我的时候淡淡的,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可这回,他眼里有一点别的东西——像井水里照出来的光,晃一晃的,抓不住。
“镜尘,”他说,“你有没有等过什么人?”
我想了想。
梦里,母亲说傍晚回来做饭,我就坐在门口等她。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她终于出现在巷子口,手里提着菜篮子,看见我就笑:“阿念,饿了吧?”
那算不算等?
可那太近了。等一会儿就回来了,回来了就不等了。
我想起每年除夕,我都会站在山门口,面朝山下,站一个时辰。
我不知道在等谁。不知道等的是什么。不知道等到了没有。只是一到那天,天一擦黑,脚就不由自主地往山门走。
站在那里,看着山下的灯火。
一个时辰。
年年如此。
“好像有。”我说,“但不知道等的是谁。”
师父点点头。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他转过身,看着山门外的云雾。那些云雾一层一层,把山下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等的是谁,才是真的等。”他说。
我不懂。
“为什么?”
“因为知道等的是谁,就有尽头。”他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等到了,就不等了。等不到,也就不等了。可不知道等的是谁,就一直等。”
“一直等下去?”
“一直等下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云雾,很久没动。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的不是“等”,是他自己。
他一直在等。
等那个吹笙的女子。
可她没来。
所以他一直等。
我记住了他的话。可那时候我不懂,一个人怎么可以一直等,等一辈子。
后来我懂了。
——————
那年冬天,师父生了一场病。
起初只是咳嗽。早上咳几声,晚上咳几声,我没在意。年纪大的人,咳嗽几声,不是很正常吗?
可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
有一夜,我被咳声惊醒。隔壁寮房传来的,一阵一阵,像要把肺咳出来。我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睡不着。想过去看看,又怕打扰他。
第二天早上,我去给他端药。
推开他的门,看见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发白,白得像一张用旧了的宣纸。那种白,不是普通的白,是薄薄的、透透的,像用力一戳就会破。
我站在那里,愣住了。
我第一次见他躺着。
在记忆里,他总是站着。站着扫地,站着诵经,站着看山下的云雾。好像他从来不需要躺下。
可现在他躺下了。
“师父。”我走过去,把药碗放在床头。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寸骨头都在疼。
他接过药碗,一口喝完。喝完,把碗还给我。
“师父,您会死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可他没有生气。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笑,是淡淡的,像风吹过。可这回的笑,是另一种——像释然,像认命,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
“会。”他说。
“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把药碗还给我,看着我的眼睛,“等你不需要我的时候。”
我攥着碗,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需要他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那个时候?
我不知道。
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我害怕。
他又说:“镜尘,你要记住——我是你师父,但不是你的来处。你的来处,在别处。”
“在哪儿?”
他没答。
只是闭上眼睛,像睡着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胡子白了,眉毛白了,连睫毛都白了。整个人像是被时光洗过很多遍,洗得只剩一个轮廓。
我忽然觉得他很老。
比平时老,比梦里所有的老人加起来都老。
可我不知道怎么让他不老。
就像我不知道,梦里的母亲每次说“阿念又长高了”的时候,为什么寺里的我,永远长不大。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窗缝这头挪到那头,久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久到我确定他睡着了。
我才轻轻转身,走出门去。
门掩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里面说了一句话。
很轻,很模糊,像梦呓。
可我听见了。
他说:
“念笙……”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喊出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