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里没有镜子。
我从小就发现了。
师父的寮房没有,大殿没有,连那口井都被一块石板盖着。那块石板很重,我试过推,推不动。师父说是“怕小动物掉进去”,我便信了。
我没在意镜子的事。因为我不知道镜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在寺里,我不需要知道自己的样子。每天早上醒来,穿上同样的僧袍,系上同样的草鞋,走到院子里,拿起扫帚,扫地。脸是什么样,不重要。
直到有一次,在梦里。
那天阿牛拉我去村口的水塘边玩。水塘不大,水也不算清,长着些水草,偶尔有鱼跃出水面。阿牛脱了鞋,卷起裤腿,下去摸鱼。我不敢下水,就蹲在岸边看。
太阳很大,晒得人头发晕。我低下头,想用手撩点水凉快一下。
然后我看见水里有一张脸。
那张脸,我不认识。
眉眼淡淡的,下巴尖尖的,头发有点乱。眼睛正看着我,带着一点茫然。
我吓了一跳,往后一退,差点摔倒。
“阿念,你看见什么了?”阿牛在水里喊,“见鬼了?”
我指着水塘,手指发抖:“那里面……有个人。”
他凑过来,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看我,哈哈大笑起来。
“那是你自己啊!你连自己都不认识?”
我愣住。
那是……我?
我又低头看。水波慢慢平静下来,那张脸又出现了。还是那个眉眼,还是那个下巴,还是那双带着茫然的眼睛。
我盯着那张脸,它也盯着我。
我动了动脑袋,它也动了动脑袋。
我眨了眨眼,它也眨了眨眼。
那是……我?
阿牛在旁边笑个不停:“阿念你是不是傻?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没理他,继续盯着水里的那张脸。
那是我。
可我不认识它。
它像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住在水里的、和我做着同样动作的陌生人。
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阿牛摸完鱼上岸,久到太阳西斜,久到母亲在家门口喊我们回去吃饭。
阿牛拉着我走,我边走边回头,看那塘水。
水面平静下来,那张脸又出现了。
还在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从梦里醒来。
寮房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白白的。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脑子里全是那张脸。
那张眉眼淡淡的、下巴尖尖的、头发有点乱的脸。
那是我的脸。
可我不认识它。
我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白亮亮的。我走到那口井边,蹲下来,看着那块盖着的石板。
梦里水塘里的那张脸,就在这块石板下面。
我知道。
井水很深,很深。可如果掀开石板,低头去看,一定能看见。
一定能看见那张脸。
我把手放上去。石板很凉,凉得指尖发麻。我深吸一口气,用力——
“镜尘。”
我回头。
师父站在寮房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他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蹲在井边,手还放在石板上。
“师父,我想看看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
走到我身边,站定。低头看着那块石板,看着我的手。
“你很想看见自己吗?”
我说:“梦里有一张脸,他们说是我。我不知道是不是。”
他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那些皱纹像一道道沟壑,里面藏着我读不懂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镜尘,你有的。”
“有什么?”
“影子。”
他指了指地上。
我低头。月光下,我的影子正落在他脚边,被他的影子遮住了一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
影子。
我有影子。
和梦里那张脸,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我不知道,这影子是谁的。
是我吗?
是那个在水塘里出现过的、我不认识的人吗?
师父没再说话。他转身,慢慢走回寮房。
月光下,他的影子一点一点变短,直到消失在门里。
我蹲在井边,又蹲了很久。
手还放在石板上,凉的。
可我没有再推。
第二天,我又去了水塘边。
不是梦里,是醒着的时候——不,是寺里的白天。
我一个人走到山门外,走到我能走到的最远处,走到那条从山下延伸上来的石阶尽头。
那里也有一小片水洼,是前两天下雨积的,还没干透。
我蹲下来,看着那片水洼。
可我没有低头看水。
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影子落在脚前,短短的,圆圆的,像一个墨团。
我动了动脚,影子也动了动。
我动了动手,影子也动了动手。
我又晃了晃脑袋,影子也晃了晃脑袋。
它在动。
它在跟着我动。
它是我。
可我不知道,这个正在动的人,和那张水里的脸,到底是不是同一个。
那张脸,眉眼淡淡的,下巴尖尖的,头发有点乱。
这个影子,只是一团黑,什么都看不见。
哪个是我?
都是?
还是都不是?
我蹲在那里,看着影子,看了很久。
久到太阳挪了个位置,影子从脚前挪到了脚侧。
久到那洼水被晒干了,一点不剩。
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那天起,我开始害怕白天。
因为白天有太阳,太阳会照出影子。
可那个影子,我不认识。
不认识的东西,不该跟着我。
可它一直跟着。
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