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梦里的名字

  • 醉梦寺
  • 花在月
  • 1642字
  • 2026-02-26 10:06:00

梦里我叫“阿念”。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起初我不知道自己在梦里还有名字。

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七岁那年。

梦里的母亲正在灶台前做饭。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她往锅里下了把青菜,“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满屋子都是香味。

我在灶下烧火。往灶膛里添柴,用火钳拨弄,让火烧得匀些。

她忽然回头,喊了一声:“阿念,火小了。”

我愣住。

手还握着火钳,保持着添柴的姿势,可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因为我不知道她在叫谁。

她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些:“阿念,发什么呆?火要灭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

“哦。”我慌忙添了一把柴,用火钳捅了捅,火苗“呼”地蹿起来,舔着锅底。

母亲满意地回过头,继续炒菜。

可我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心里却一直在想:阿念。我叫阿念。

阿念。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来滚去,念出来,又咽下去,再念出来。

烧火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那天晚上,我从梦里醒来,躺在寺里的寮房,望着屋顶的椽木,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

阿念。阿念。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白白的,凉凉的。

我念着念着,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两个字,让我觉得自己是“有位置”的。

像碗有了底,装水不会漏。像灯有了芯,点着不会灭。

在梦里,有人一喊“阿念”,我就知道那是我。那个正在烧火的孩子,那个该添柴的人,那个母亲回头要找的人——是我。

可在寺里,师父只叫我“镜尘”。

镜尘也是名字。可这两个字,喊出来的时候,我不知道往哪里站。

不知道是该往前走一步,还是站在原地不动。不知道是该应声,还是该等着。不知道“镜尘”这个人,到底应该在什么地方。

有时候师父喊我,我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哦,是在叫我。

好像那个名字和我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有一天,我鼓起勇气问师父。

那天他在抄经。窗开着,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在他握笔的手上。那双手很老,皱纹一道一道的,可握笔很稳,一点不抖。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走进去。

“师父。”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又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师父,我可以有两个名字吗?”

他的笔顿了一下。

只是顿了一下,墨洇开一点点,在纸上晕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他看着那个黑点,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为什么想有两个?”

“因为……”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梦里他们叫我阿念。”

他没说话。

我以为他又要不回答了。每次我问到“梦里”的事,他都不怎么答。要么沉默,要么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可这回,他放下笔,转过身来。

“名字是什么?”

我想了想。

“是……别人叫你的那个字。”

“那如果没人叫你,你还有名字吗?”

我又想了一会儿。

没人叫我?

寺里只有师父和我。如果师父不叫我,就没人叫我了。

那“镜尘”这两个字,还在吗?

“……好像没有了。”我说。

他点点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那半边是亮的,另半边是暗的。

“镜尘,你记住——名字是别人给的,但你是谁,是自己证的。”

我不懂。

“证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像雨落在水面上,浅浅的,一碰就散。可不知为什么,我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他心里有事。有事,但不说。

“证就是——有一天,你不需要名字,也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说完,重新拿起笔,继续抄经。

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不需要名字,也知道自己在哪里。

那是什么感觉?

是像在梦里那样吗?母亲一喊“阿念”,我就知道自己在灶下,在烧火,在那个该在的位置上?

还是像在寺里这样?师父一喊“镜尘”,我就知道自己在院中,在扫地,在那个该在的地方?

可如果没人喊呢?

如果有一天,师父不在了,梦里的人也不在了,我一个人站在那里——

我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大概就不会在每个梦里醒来时,都要先问一遍:我是谁?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梦里母亲还在灶台前做饭,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我坐在灶下,握着火钳,看着火焰一跳一跳。

她回头,喊了一声:“阿念,火小了吗?”

我说:“没有,正好。”

她笑了笑,继续炒菜。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问:娘,如果我不叫阿念,你还认得出我吗?

可我没问。

因为我不知道,问出来之后,答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