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每天都要扫地。
清晨一次,傍晚一次,风雨无阻。
他扫得很慢,很轻,像怕惊动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的,细细的,像蚕在吃桑叶。我有时蹲在廊下看他扫地,能看很久。看他从大殿扫到院中,从院中扫到山门,身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又在暮色中缩得很短。
有一天我问他:“师父,落叶天天有,扫完了还会落,为什么要扫?”
他停下来,拄着扫帚看我。那根扫帚比他的人还高,竹柄磨得光滑发亮,握的地方凹下去两个浅浅的印子,是几十年握出来的。
“镜尘,”他说,“你吃饭,吃完还会饿,为什么要吃?”
我答不上来。
他便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涟漪,一晃就没了。
“做该做的事,不问结果。这就是修行。”
我那时不懂,但我开始学他扫地。
起初是扫大殿。大殿不大,扫完也就一炷香的工夫。后来扫院落,院落大些,要半个时辰。再后来连山门外的石阶也归我扫。石阶很长,一百零八级,从山门一直延伸到云雾里。我扫的时候常常想,这一百零八级,是不是对应着什么经里的数字?师父说不是,就是刚好一百零八级。
师父从不夸我,也不拦我。只是每次我扫完,他会站在旁边看一眼,然后点点头。
就那样。
可我渐渐发现,扫地的时候,我会想很多事。
想梦里的母亲今天做了什么饭。她做饭的时候喜欢哼歌,调子很老,我从来没在别处听过。想梦里的父亲今天有没有去镇上卖菜。他挑着担子出门的样子,肩膀微微倾斜,走起来一颠一颠的。想阿牛有没有去河边捉鱼。他每次捉到鱼都会喊我去看,举着那条鱼在水里晃,阳光照在鱼鳞上,亮闪闪的。
还想那个叫“阿念”的孩子,此刻在做什么。
他是去上学堂了,还是在田埂上放风筝?他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还是被母亲喊去烧火?
想着想着,扫帚就停了。
然后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师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了寮房。
那一刻,我会突然觉得很空。
不是饿,不是冷,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少了一点什么。像碗里本应该有饭,端起来却是空的。像应该有人喊我名字,四下里却静悄悄的。
后来我学会了一边扫地一边数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一百,就不想了。
可数完一百,又想。
于是再数。
一,二,三,四,五……
那几年,我大概数了几万个一百。
有时候数着数着会走神,忘了数到哪里,只好从头再来。有时候数完了,发现自己在想别的事,只好再数一遍。
扫地成了我唯一能做的事,也成了我唯一能不想事的事。
师父知道吗?我不知道。他从不问我在想什么,就像他从不问我梦里有什么。有时候我怀疑,他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我会做梦。有时候我又怀疑,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他:“师父,您做过梦吗?”
他正在扫地,闻言停了一下。
只是停了一下,连头都没抬。
“做过。”
“什么样的梦?”
他没回答,继续扫。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沙,沙沙沙。我站在旁边等着,以为他不会说了。
可他扫到院角,忽然开口:“梦里有个女子,站在槐树下,吹笙。”
我愣住。
“然后呢?”
“然后天亮了。”
他说完,把落叶扫进簸箕,倒进墙角的竹筐里。竹筐已经满了,落叶堆得冒尖。他用手按了按,又添了几片进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师父也有他不知道的事。
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梦里那个叫“阿念”的孩子,明明是我,却有着我从未在寺里照见过的脸。
那张脸,我在水塘里见过一次。可那是水里的倒影,一晃就散了。我想再看清楚些,却再也没有机会。
寺里没有镜子。
师父说,人不需要看见自己,只需要看见脚下的路。
我信他。
可有时候,我还是想看看,那张脸,到底长什么样。
是不是和梦里的阿念一样?
还是,和师父梦里那个吹笙的女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