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落不知处

  • 醉梦寺
  • 花在月
  • 1049字
  • 2026-02-26 02:04:38

我记事起,就在醉梦寺。

这个“记事起”是有问题的——因为最早的记忆不是一件事,而是一个画面:我坐在石阶上,看雨。雨从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我伸手去接,身后传来声音:“镜尘,该用斋了。”

我回头。师父站在殿前,袈裟半旧,眉眼温和。

那就是我的起点。没有之前,没有来处。仿佛我从天地初开时就坐在这石阶上,只是到那一刻,才第一次学会“记得”。

那年我三岁。或者,师父说我三岁。

我不确定。

寺里没有镜子,我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师父说,人不需要看见自己,只需要看见脚下的路。我觉得有道理,便不再问。

醉梦寺很小。一座大殿,两间寮房,三进院落。大殿里供着什么佛,我没仔细看过,只记得香火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后的苔藓。

寺里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

师父每天做早课、晚课,打扫院落,给我讲经。经也讲得怪,不讲《金刚经》《法华经》,只讲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有一次他问我:“镜尘,你说,做梦的人知道自己在做梦吗?”

我说:“不知道吧。”

他说:“那醒了之后呢?”

“……知道刚才是在做梦。”

他点点头:“所以啊,你若是梦,我是醒。可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另一个人的梦?”

那年我六岁,听不懂。但我记住了。

白天在寺里,晚上睡觉,我便去往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有山下的村庄,有炊烟,有狗叫。有一个女人让我唤她“娘”,有一个男人让我唤他“爹”。有玩伴拉着我去河边捉鱼,有老人坐在村口晒太阳。

我在那里也有一个名字,他们叫我“阿念”。

一开始我以为那只是梦。可后来我发现,那个世界太长了——我在那里长大,一年又一年,经历春夏秋冬,经历生老病死。我在那里学会了笑,学会了跑,学会了疼的时候流眼泪。

而在寺里,时间好像是静止的。

师父的皱纹从不多一条,我的个子从不长一寸。我每天扫同一块地,点同一盏灯,听同一句“镜尘,该用斋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梦里听见母亲说:“阿念,你都十二了,怎么还跟小孩似的。”

我愣住。

因为在寺里,我仍是三岁那年的模样。

那天醒来,我坐在石阶上,看着檐角的雨滴,忽然想起师父的话——

“你若是梦,我是醒。”

可如果梦里那个世界才是真的呢?

如果醒着的我,才是梦呢?

我想问师父。可走到殿前,看见他背对着我,一下一下扫着落叶,我又问不出口了。

因为我不知道,问出来之后,我还能不能是“我”。

雨还在下。檐角的雨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我伸出手,接住一滴。

凉的。

梦里的雨,也是凉的。

那梦里梦外,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叫“阿念”的孩子,已经在梦里过了十二年。而这个叫“镜尘”的我,还坐在三岁的石阶上,等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