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半

  • 醉梦寺
  • 花在月
  • 2850字
  • 2026-03-02 22:38:17

从村里回来以后,我在寺里住了七天。

不是不想回去,是想让她好好养病。上次那场风寒,虽然好了,可她瘦了一圈。脸上的肉少了,颧骨凸出来,眼窝也凹下去了。走路比以前更慢,走几步就要歇一下。我不在,她可以少做些事,多歇歇。

第七天晚上,我跪在大殿里,看着那盏长明灯。

火苗一跳一跳的,和往常一样。

“她好点了吗?”我问。

火苗跳了一下。

“我还想再等几天。”

火苗又跳了一下。

我跪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出大殿,站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白亮亮的。师父的坟在后山,我看不见。可我知道它在哪儿。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去看看。

往后山走。

路不长,一会儿就到了。

师父的坟前,那块没刻字的石头还在。月光照在上面,灰白的,静静的。

我蹲下来。

“师父。”我说。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她病了。”我说,“不过好了。”

风停了。

“我天天守着。”

我蹲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寮房门口,我忽然停住。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回去。

回村里去。

现在。

我愣了一下。

是她在叫我吗?

我不知道。

可我转身,走进雾里。

往下走。

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雾在身边流,凉丝丝的,湿漉漉的。

我走得很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急。

走到雾散的时候,村口那棵老槐树就在眼前。

月亮很大,照得村子白亮亮的。井边没有人,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

我走进村子,走到那座宅子前,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黑黑的,一动不动。

灶间黑着,堂屋黑着。

左边那间屋子,也黑着。

我心里跳了一下。

她从来不会让屋子黑着。每次睡觉,都要点一盏小灯,亮到天亮。她说,怕醒来的时候看不见。

可现在,那间屋子黑着。

我快步走过去,推开门。

“您——”

话没说完,我停住了。

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床头柜上,那盏小灯亮着。不是黑着。

火苗很小,很小,小得像一颗黄豆。可它亮着。

她侧躺着,脸朝着外面,眼睛闭着。

呼吸很轻,很慢。

我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看着她。

那张脸,在微弱的灯光下,很安静。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白得像雪。

她好好的。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我坐在地上,靠着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知道坐了多久。

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很久。

她忽然动了动。

睁开眼睛,看见我,愣了一下。

“镜尘?”

“嗯。”

“你怎么……”

“想回来。”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灯光晃了一下。

“傻孩子。”她说。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只手是暖的。

“地上凉。”她说,“上来睡。”

我愣了一下。

“我去右边——”

“就在这儿。”她说,“我睡不着,想有个人说话。”

我看着她。

她往里挪了挪,让出一半床。

我犹豫了一下,脱了草鞋,躺上去。

被子盖在身上,暖暖的,有她的味道。

我们并排躺着,看着屋顶。

屋顶是木头的,有几根椽木露在外面。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

“怎么这时候回来?”她问。

“不知道。”我说,“就是想回来。”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刚才梦见你了。”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还看着屋顶。

“梦见什么?”

“梦见你小时候。”她说,“小小的,穿着僧袍,坐在寺门口看雨。”

我听着。

“我想走过去,可走不动。你就一直坐在那儿,看着雨。”

她顿了顿。

“后来雨停了,你站起来,朝我走过来。走到跟前,抬起头,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就醒了。”她笑了,“睁开眼,你就坐在地上。”

我看着她。

她也转过头,看着我。

在微弱的灯光里,她的眼睛亮亮的。

“你来了。”她说。

我点点头。

“来了。”

她又笑了。

那个笑,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笑,是给外人看的。这个笑,是真的。

我们躺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然后她开口:“镜尘。”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有一次差点死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生阿牛他爹那一年。”她说,“村里闹疫病,死了好多人。我也染上了,烧了七天七夜。”

我听着,心里揪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好了。”她说,“可那次以后,我就不怕死了。”

“为什么?”

“因为死过一回。”她说,“知道死是什么样子了。”

“死是什么样子?”

她想了想。

“不难受。”她说,“就是累。特别累。想睡。一直睡。”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后来我想,不能睡。”她说,“睡了就见不到他了。”

他?

师祖?

“那时候他还在。”她说,“还在寺里。我想,我要是死了,他怎么办?谁来给他做饭?谁来给他做衣裳?”

她笑了笑。

“就这么想着想着,就活过来了。”

我听着,没说话。

她又说:“后来他走了,我又想,死了也好,去那边找他。可我又想,万一他真的有来生呢?万一他来生来了,找不到我呢?”

她转过头,看着我。

“所以我又活了三十年。”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

“等你。”她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躺在那儿,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现在等到了。”她说,“可以睡了。”

“睡什么?”

“睡那个觉。”她笑了,“一直睡的那个。”

我心里猛地一紧。

“您……”

“别怕。”她说,“不是现在。”

她顿了顿。

“可快了。”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老了。可在我眼里,她就是那个样子。那个在镜子里看着我的样子。那个在槐树下吹笙的样子。

“您还能活多久?”我问。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也许一年,也许几个月,也许明天。”

我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可很暖。

“那我天天守着您。”我说。

她笑了。

那个笑,很好看。

“傻孩子。”她说,“你有你的事。寺里要守着,灯要点着。”

“可您——”

“我会在的。”她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记住了吗?”她问。

我点点头。

“记住了。”

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

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师祖的事,说师父的事,说我小时候的事——那些她不知道的事。我在寺里怎么长大,怎么扫地,怎么做梦,怎么在梦里遇见阿念。

她听着,偶尔问一句。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最后,她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慢。

我躺在她旁边,听着那呼吸声。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那盏长明灯的火苗。

天亮的时候,我醒了。

她已经起来了,在灶间做饭。

我坐起来,走出屋子。

她坐在灶下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看见我进来,她笑了。

“醒了?”

“嗯。”

“洗脸吃饭。”

我走到院子角落,用凉水洗了脸。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饭端上桌了。

粥,窝头,咸菜。

我坐在堂屋里,和她一起吃。

吃着吃着,她忽然说:“你昨天怎么回来的?”

“走回来的。”我说。

“从寺里?”

“嗯。”

“晚上走山路,不怕?”

“不怕。”我说,“走惯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

吃完饭,我把碗收了,洗好。

她坐在槐树下,看着我。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今天回去。”我说。

她点点头。

“过几天再回来。”

她又点点头。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您好好的。”我说。

她笑了。

“好。”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

她还坐在槐树下,看着我。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转身,走进雾里。

往上走。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雾在身边流。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知道,她在下面。

在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