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里回来以后,我在寺里住了七天。
不是不想回去,是想让她好好养病。上次那场风寒,虽然好了,可她瘦了一圈。脸上的肉少了,颧骨凸出来,眼窝也凹下去了。走路比以前更慢,走几步就要歇一下。我不在,她可以少做些事,多歇歇。
第七天晚上,我跪在大殿里,看着那盏长明灯。
火苗一跳一跳的,和往常一样。
“她好点了吗?”我问。
火苗跳了一下。
“我还想再等几天。”
火苗又跳了一下。
我跪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出大殿,站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白亮亮的。师父的坟在后山,我看不见。可我知道它在哪儿。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去看看。
往后山走。
路不长,一会儿就到了。
师父的坟前,那块没刻字的石头还在。月光照在上面,灰白的,静静的。
我蹲下来。
“师父。”我说。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她病了。”我说,“不过好了。”
风停了。
“我天天守着。”
我蹲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寮房门口,我忽然停住。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回去。
回村里去。
现在。
我愣了一下。
是她在叫我吗?
我不知道。
可我转身,走进雾里。
往下走。
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雾在身边流,凉丝丝的,湿漉漉的。
我走得很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急。
走到雾散的时候,村口那棵老槐树就在眼前。
月亮很大,照得村子白亮亮的。井边没有人,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
我走进村子,走到那座宅子前,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黑黑的,一动不动。
灶间黑着,堂屋黑着。
左边那间屋子,也黑着。
我心里跳了一下。
她从来不会让屋子黑着。每次睡觉,都要点一盏小灯,亮到天亮。她说,怕醒来的时候看不见。
可现在,那间屋子黑着。
我快步走过去,推开门。
“您——”
话没说完,我停住了。
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床头柜上,那盏小灯亮着。不是黑着。
火苗很小,很小,小得像一颗黄豆。可它亮着。
她侧躺着,脸朝着外面,眼睛闭着。
呼吸很轻,很慢。
我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看着她。
那张脸,在微弱的灯光下,很安静。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白得像雪。
她好好的。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我坐在地上,靠着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知道坐了多久。
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很久。
她忽然动了动。
睁开眼睛,看见我,愣了一下。
“镜尘?”
“嗯。”
“你怎么……”
“想回来。”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灯光晃了一下。
“傻孩子。”她说。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只手是暖的。
“地上凉。”她说,“上来睡。”
我愣了一下。
“我去右边——”
“就在这儿。”她说,“我睡不着,想有个人说话。”
我看着她。
她往里挪了挪,让出一半床。
我犹豫了一下,脱了草鞋,躺上去。
被子盖在身上,暖暖的,有她的味道。
我们并排躺着,看着屋顶。
屋顶是木头的,有几根椽木露在外面。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
“怎么这时候回来?”她问。
“不知道。”我说,“就是想回来。”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刚才梦见你了。”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还看着屋顶。
“梦见什么?”
“梦见你小时候。”她说,“小小的,穿着僧袍,坐在寺门口看雨。”
我听着。
“我想走过去,可走不动。你就一直坐在那儿,看着雨。”
她顿了顿。
“后来雨停了,你站起来,朝我走过来。走到跟前,抬起头,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就醒了。”她笑了,“睁开眼,你就坐在地上。”
我看着她。
她也转过头,看着我。
在微弱的灯光里,她的眼睛亮亮的。
“你来了。”她说。
我点点头。
“来了。”
她又笑了。
那个笑,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笑,是给外人看的。这个笑,是真的。
我们躺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然后她开口:“镜尘。”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有一次差点死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生阿牛他爹那一年。”她说,“村里闹疫病,死了好多人。我也染上了,烧了七天七夜。”
我听着,心里揪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好了。”她说,“可那次以后,我就不怕死了。”
“为什么?”
“因为死过一回。”她说,“知道死是什么样子了。”
“死是什么样子?”
她想了想。
“不难受。”她说,“就是累。特别累。想睡。一直睡。”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后来我想,不能睡。”她说,“睡了就见不到他了。”
他?
师祖?
“那时候他还在。”她说,“还在寺里。我想,我要是死了,他怎么办?谁来给他做饭?谁来给他做衣裳?”
她笑了笑。
“就这么想着想着,就活过来了。”
我听着,没说话。
她又说:“后来他走了,我又想,死了也好,去那边找他。可我又想,万一他真的有来生呢?万一他来生来了,找不到我呢?”
她转过头,看着我。
“所以我又活了三十年。”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
“等你。”她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躺在那儿,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现在等到了。”她说,“可以睡了。”
“睡什么?”
“睡那个觉。”她笑了,“一直睡的那个。”
我心里猛地一紧。
“您……”
“别怕。”她说,“不是现在。”
她顿了顿。
“可快了。”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老了。可在我眼里,她就是那个样子。那个在镜子里看着我的样子。那个在槐树下吹笙的样子。
“您还能活多久?”我问。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也许一年,也许几个月,也许明天。”
我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可很暖。
“那我天天守着您。”我说。
她笑了。
那个笑,很好看。
“傻孩子。”她说,“你有你的事。寺里要守着,灯要点着。”
“可您——”
“我会在的。”她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记住了吗?”她问。
我点点头。
“记住了。”
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
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师祖的事,说师父的事,说我小时候的事——那些她不知道的事。我在寺里怎么长大,怎么扫地,怎么做梦,怎么在梦里遇见阿念。
她听着,偶尔问一句。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最后,她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慢。
我躺在她旁边,听着那呼吸声。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那盏长明灯的火苗。
天亮的时候,我醒了。
她已经起来了,在灶间做饭。
我坐起来,走出屋子。
她坐在灶下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看见我进来,她笑了。
“醒了?”
“嗯。”
“洗脸吃饭。”
我走到院子角落,用凉水洗了脸。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饭端上桌了。
粥,窝头,咸菜。
我坐在堂屋里,和她一起吃。
吃着吃着,她忽然说:“你昨天怎么回来的?”
“走回来的。”我说。
“从寺里?”
“嗯。”
“晚上走山路,不怕?”
“不怕。”我说,“走惯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
吃完饭,我把碗收了,洗好。
她坐在槐树下,看着我。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今天回去。”我说。
她点点头。
“过几天再回来。”
她又点点头。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您好好的。”我说。
她笑了。
“好。”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
她还坐在槐树下,看着我。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转身,走进雾里。
往上走。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雾在身边流。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知道,她在下面。
在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