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师父脸上。
他没有醒。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脸。皱纹很深,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弯着——像睡着之前还在笑。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很久。
窗外的鸟叫了一阵,又停了。阳光从窗边挪到了床脚,又挪到了墙上。
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我知道,他走了。
可我不敢动。
怕一动,就承认这是真的。
怕一动,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可我不能一直坐着。
太阳又挪了一点,照在他手上。那只手,干瘦,苍白,指甲灰灰的。手边还放着那本经书,是他昨晚看的那本。
我伸手,把经书拿起来。
是本旧的《金刚经》,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翻开,里面有一些小字批注,是师父的笔迹。字很小,很密,有些地方墨迹已经淡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写着一行字: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
“镜尘,你不是梦,不是泡影,不是露,不是电。你是真的。”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经书合上,放在床头。
站起来,走出寮房。
院子里,阳光照在落叶上,金灿灿的。我拿起那把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
沙沙沙,沙沙沙。
落叶从扫帚下飞起来,又落下。我扫得很慢,很轻,像师父那样。
扫完院子,我把落叶收进竹筐里。
竹筐满了。
我把竹筐提到院角,倒进那个师父用了很多年的堆肥坑里。
然后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堆落叶。
师父不在了。
以后这院子,只有我一个人扫了。
我转身,走回寮房。
师父还躺在那儿。我得安葬他。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从来没有安葬过任何人。
我站在床边,想了很久。
然后我走出去,走到后院。
后院有一片空地,师父以前在那里种过菜。后来不种了,就荒着,长满了野草。
我找了把锄头,开始挖。
土很硬,挖起来很费劲。锄头落下去,嘭的一声,震得手发麻。我挖一会儿,歇一会儿,再挖一会儿。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往西边挪。
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咸咸的。我顾不上擦,继续挖。
坑越来越深,越来越长。
挖到差不多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那个坑。
够深了。
够长了。
我把锄头放下,走回寮房。
师父还躺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嘴角还是那个笑。
我找了块布,把他裹起来。
很轻。
他本来就不重,现在更轻了。轻得像一把枯枝。
我把他抱起来,抱到后院,放进那个坑里。
然后我跪下,开始填土。
一捧一捧,土落在布上,落在师父身上。
填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住了。
眼泪流下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可它就是流,止不住。
我跪在那儿,一边流泪一边填土。眼泪滴在土上,土变湿了,颜色变深了。
填完了。
坑平了。
我站起来,看着那一小堆新土。
师父就在那下面。
那个教我扫地的人,那个给我取名的人,那个等我回来的人——就在那下面。
我在旁边立了块石头,没有刻字。
我不知道该刻什么。
师父就是师父。
不需要名字。
天黑了。
我走回寮房,躺在床上。
那张床,是师父的床。被子还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像檀香,像旧书。
我躺在那儿,看着屋顶的椽木。
一根,两根,三根……
数到一百多的时候,我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梦。
第二天醒来,我又开始扫地。
扫完院子,去后山砍柴。砍完柴,回来生火做饭。吃完饭,去大殿上香,添油。
长明灯还亮着。
我跪在蒲团上,看着那盏灯。
“师父,”我说,“我会扫地的。”
灯焰跳了一下。
“我会砍柴的。”
又跳了一下。
“我会看好醉梦寺的。”
灯焰跳得更厉害了。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做该做的事,不问结果。”
这就是修行。
我站起来,走出大殿。
晚上,我又躺到师父床上。
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水念笙。
她说,下次再来,她会告诉我更多。
下次是什么时候?
是等我准备好的时候。
我现在准备好了吗?
我不知道。
可我想去。
我想再见到她。
我闭上眼睛,心里念着她的名字:
水念笙。
水念笙。
水念笙。
念着念着,眼皮越来越重。
越来越重。
然后,我睡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站在一个地方。
不是那间昏暗的屋子。
是水家村。
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那口井,井边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我低头看自己——僧袍还在,草鞋还在,手背上的疤还在。
是我。
我走进村子。
青石板路,两边是矮矮的土墙,墙头爬着南瓜藤。狗趴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懒洋洋地抬眼看一下。
走到那座宅子前,门开着。
我走进去。
院子里那棵槐树下,她坐在那儿。
和上次一样,背对着我,在缝衣裳。
可这一次,她好像知道我要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开口:
“你来了。”
声音轻轻的,像早就知道。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放下手里的衣裳,转过头,看着我。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皱纹,白发,松了的皮肉。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走了?”她问。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那只手,很暖。
“我也是。”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