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走。
一级一级,雾又浓起来。可这一次,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前面是哪里。
是醉梦寺。
是师父在的地方。
我走得很快。腿不酸了,脚不疼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师父在等我,他等太久了。
雾在身边流,可我感觉不到凉了。石阶在脚下延伸,可我感觉不到累了。我只是走,一级一级,往上,往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许比下来时短,也许比下来时长。在这雾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可我知道,快了,快了。
然后,雾散了。
山门就在眼前。
醉梦寺的山门。
月光照在石阶上,照在山门上,照在我身上。山门开着,和我离开时一样。院子里静悄悄的,落叶铺了满地。
我站在那里,喘着气。
回来了。
我回来了。
可这一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回来,院子里空荡荡的,师父的寮房门关着,屋里没有人。
这次呢?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走进山门,走进院子。
月光照在落叶上,照在青石板上,照在墙角的扫帚上。师父的寮房——门开着。
门缝里透出光。
油灯的光。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快步走过去,走到门口,站住。
门开着一条缝。从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光,能看见一个人影在动。
是师父。
他还活着。
他没有走。
我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忽然不敢进去了。
怕一进去,发现那是假的。
怕一进去,发现那只是灯影。
怕一进去,又什么都没有。
可里面的人影停住了。
然后,我听见师父的声音:
“镜尘?”
那声音很轻,很老,带着一点点颤。和我离开时不一样了。好像更老了,更弱了。
可那是师父的声音。
我推开门。
师父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经书。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那些皱纹,比我离开时更深了。头发更白了,白得像雪,像霜,像冬天早上落在屋顶上的那层白。
可他在看我。
那双眼睛,在看见我的那一刻,亮了。
那种亮,和水念笙的眼睛一样。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那种亮。
“师父。”我开口。
声音涩涩的,像不是自己的。
师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笑,是淡淡的,像风吹过。可这个笑,是释然的,是“等到了”的那种笑。
“回来了?”他问。
我点头。
“好。”他说。
就一个字。
可我听见那个字的时候,眼眶忽然湿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走太久了。也许是等太久了。也许是终于看见他还在,终于不用一个人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着我,又笑了。
“见到她了?”他问。
我点头。
“她还好吗?”
我想了想。
“老了。”我说,“头发全白了。”
师父点点头。
“三十年了。”他说,“该老了。”
我看着他。
三十年了。她也老了,他也老了。只有我,还是那副模样,瘦瘦小小的,永远长不大的模样。
“师父,”我开口,“您一直知道?”
他点点头。
“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你什么?”他问,“告诉你你不是人?告诉你你只是她的一缕念?告诉你你活着的这三十年,都是借来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可我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无奈,是心疼。
“你还小。”他说,“告诉你,你受不住。”
我愣住了。
我还小?
我活了三十年,他还说我小?
可看着他的眼睛,我忽然明白了。
在他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三岁的小孩。那个坐在石阶上看雨的小孩。那个问他“落叶天天有,扫完了还会落,为什么要扫”的小孩。
他看着我长大——不,他没有看着我长大,他看着我永远长不大。
可他还是把我当孩子。
“现在呢?”我问,“现在我能知道了吗?”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你见到她了。”他说,“她告诉你了?”
“一部分。”
“哪一部分?”
“她说我是她的念。”我说,“是她三十年前许愿许出来的。”
师父点点头。
“还有呢?”
“她说她等了我三十年。”
师父又点点头。
“还有呢?”
我想了想。
“她说您等的人,是我。”
师父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有一点苦。
“她这么说?”
我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灯芯烧短了一截,光暗了一些。久到窗外的月光挪了个位置,从门口挪到了窗边。
然后他开口:
“我等的人,是她。”
我愣住。
“她等的人,是你。”他说,“我等的人,是她。”
“可您等到了吗?”
他看着我。
那眼神,我读不懂。里面有太多东西——有欢喜,有悲伤,有遗憾,有释然。
“等到了。”他说。
等到了?
她在这里吗?
我四处看,什么都没有。
师父又笑了。
“她在你身上。”他说。
我听不懂。
“我把你养大,”他说,“就是在等她。等她的一部分,在我身边长大。等她等的人,好好活着。”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等的,是她。
她等的,是我。
我等的是——我自己?
“你会知道的。”师父说,“慢慢来。”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照在我们中间。
“师父,”我开口,“您要走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他说。
“去哪儿?”
“不知道。”他笑了笑,“也许是去找她,也许是去找我自己。”
我听不懂。
可我没有追问。
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油灯的光越来越暗。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
“镜尘。”
“嗯。”
“你记住——”
我看着他。
“你是你。”他说,“不是她的影子,不是我的徒弟,不是任何人的念。你是你自己。”
这句话,水念笙也说过。
我点点头。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涟漪。
然后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皱纹,看着他白得像雪的头发。
很久很久。
久到油灯灭了,月光照进来。
久到天边开始发白,鸟开始叫。
他没有再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