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走。
一级一级,永远没有尽头。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在这雾里,时间是模糊的。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日出日落,只有脚下的石阶和身边流动的雾。
腿开始发酸。从大腿酸到小腿,从小腿酸到脚踝。草鞋磨得脚后跟发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可我不能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迈不动了。怕一停下来,就被这雾吞了。
雾在身边流。凉丝丝的,湿漉漉的,像无数只手轻轻拂过我的脸、我的手、我的僧袍。有时候雾薄一些,能看见前面十几级石阶;有时候雾厚起来,厚得只能看见脚下这一级,连下一级都看不清。
我不敢回头看。
怕回头看见那面铜镜还在那里,灰蒙蒙地立着,看着我。
怕回头看见它不在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更久。在这雾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只有脚下永远延伸的石阶,和身边永远流动的雾。
然后,雾突然变了。
不是散,是变。
颜色从灰白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
亮。
不是雾散了,是雾的前面有光。
那光很淡,很柔,像清晨太阳出来之前的那种光。我朝着光的方向走,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然后,我走出了雾。
站在一个地方。
水家村。
村口那棵老槐树就在眼前,树干粗得要三个人合抱,树冠大得像一把伞。树下那口井还在,青石井圈磨得溜光。井边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这是梦里。
可这不是梦。
我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能闻到槐树叶子的味道,能听见井边老人的说话声。比任何时候都真实,比任何一次入梦都真实。
一个老人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找谁?”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找谁?
我找水念笙。
可她在这里吗?这里是她的记忆,是她的过去,是她的梦。她本人,在哪儿?
“我……”我开口,声音涩涩的,“我找姓水的人家。”
老人上下打量我。目光里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你从哪儿来的?”
“山上。”
“山上?”他想了想,“醉梦寺?”
我点头。
老人的眼神变了。变得很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你跟我来。”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里走。
我跟在他后面。
走进村子。
青石板路,两边是矮矮的土墙,墙头爬着南瓜藤。狗趴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懒洋洋地抬眼看一下,又合上眼。鸡在墙根刨食,咯咯咯,咯咯咯。
和我梦里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老人带我走到一座宅子前,停下来。
宅子不大,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墙矮矮的,墙头爬着南瓜藤。和我梦里一模一样。
可门环上没有锁。
门开着。
“这就是水家。”老人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开着的门,心跳得很快。
她在里面吗?
那个在镜子里看着我的人,在里面吗?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比村口那棵小些。树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我,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拿着一件衣裳,在缝补。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一晃一晃的。
她的头发全白了。
白得像雪,像霜,像冬天早上落在屋顶上的那层白。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不知道我来了。还在缝衣裳。一针,一针,又一针。动作很慢,慢得像时间在她身上走得比别处慢。
我不敢出声。
怕一出声,她就消失了。怕一出声,这个画面就碎了。
可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停下来。手悬在半空,针还捏在指间。
然后她开口了。
“是你吗?”
声音很轻,很老,带着一点点颤。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她没等我回答。
她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
我见过。在镜子里见过。可那些都比不上现在——真的,活的,在我面前。
老了。
比镜子里还老。皱纹更深了,眼睛更浊了,脸上的肉都松了,往下耷拉着。可那双眼睛,在看见我的那一刻,亮了。
那种亮,不是光照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像一盏灯,暗了几十年,忽然被人拨了一下灯芯,就亮起来了。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就这样对视着,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镜子里一模一样。有一点苦,有一点甜,还有一点舍不得。
“你来了。”她说。
不是问句。是肯定。
她知道我会来。
她一直在等我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看着我的样子,又笑了。
“过来。”她说。
我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这样她就不用仰着头看我。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只手,很老,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道青筋。可很暖。暖得我想哭。
“镜尘。”她叫我的名字。
我点头。
“你长大了。”
我没有长大。我还是那副模样,瘦瘦小小的,永远长不大的模样。可她说我长大了,那我就是长大了。
“您……”我开口,声音涩得厉害,“您怎么知道是我?”
她又笑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她说,“我等了你三十年。”
三十年。
又是三十年。
“您等的是我?”我问,“可您怎么知道我会来?”
她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知道你是谁吗?”
又是这个问题。
在镜子里,她也问过。
我想了想。
“我叫水镜尘。”我说,“我在醉梦寺长大。我师父……”
“我知道。”她打断我,“这些我都知道。”
“那我是谁?”
她没有直接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停在我脸上。
“三十年前,”她慢慢开口,“有一个晚上。下了很大的雪。我一个人上了醉梦寺。”
醉梦寺?
“我在长明灯前跪了很久。”她说,“心里一直在想一个人。想得放不下,想得睡不着,想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顿了顿。
“后来我就许愿。许愿让那个人活过来。”
活过来?
“我知道这个愿望很傻。”她笑了笑,“人死了,怎么可能活过来?可我就是想许。许了,心里就好受一点。”
“那个人是谁?”我问。
她看着我。
那眼神,我读得懂。
是。
也不是。
“许愿的时候,太用力了。”她说,“用力到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那里。”
一部分?
“念。”她说,“很想很想一个人,想到放不下,想到睡不着——那就是念。我的念太重了,重得从心里掉出来,落在了那盏长明灯前。”
我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继续说,“身边多了一个婴孩。”
婴孩?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就是你。”她说。
我愣在那里。
我是……她许愿许出来的?
我是她的一缕念?
“你是我的念。”她说,“可你是你自己。”
我听不懂。
“你有自己的心,自己的脑子,自己的命。你不是我,你是从我这里来的另一个人。”
“那梦里的阿念呢?”
“那也是我。”她说,“是我的记忆。我年轻的时候,我还没老的时候。我把那些记忆放在梦里,让你在那边活着。”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个人生。
一个是从她那里来的,在水家村,有爹有娘,有阿牛小莲石头。
一个是我自己活的,在醉梦寺,有师父,有扫帚,有除夕的等待。
都是真的。
可哪个是我?
“都是你。”她说,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看着她。
“那师父呢?”我问,“他知道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她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他……”
“他把你养大。”她说,“等你来找我。”
等我?
“他等的是您吗?”
她摇摇头。
“他等的人,不是我。”她说,“他等的人,是你。”
我等的人?
“等你找到我。”她说,“也等他自己的那一天。”
我听不懂。
可她没有再解释。
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该回去了。”她说。
回去?
“回寺里。”她说,“他在等你。”
师父?
“他知道你会来。”她说,“从你离开的那天起,他就在等。”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伸出手,又摸了摸我的脸。
“去吧。”她说,“下次再来。”
下次?
“我还有话要跟你说。”她笑了笑,“可现在,他等太久了。”
我点点头。
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还坐在那里,在槐树下,阳光斑斑驳驳落在她身上。
“我会再来的。”我说。
她笑了。
那笑容,和镜子里一模一样。
我转身,走出院子,走出村子。
回头再看,水家村已经在雾里。
雾又起了。
我走进雾里,往上走。
一级一级,往上。
这一次,我知道要去哪里。
回醉梦寺。
回师父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