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对着那面不再有画面的铜镜,久久没有动。
镜面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槐树,没有女子,没有笙。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暗,像蒙了一层尘,像落了一层灰。我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印在上面,模模糊糊的一团,看不清眉眼。那个影子在动——我在呼吸,它也在呼吸。可它不像我,只是一团暗,一团没有形状的东西。
可我没有走。
就那么站着。
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名字。
水念笙。
她叫水念笙。
那三个字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出声来,又咽回去;咽回去,又念出声来。念着念着,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梦里喊过无数遍,却从来没记住过。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却一直想不起来。像是那本该是我的名字,却被另一个人用了。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儿来的。
可它就在那儿。压在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想要从心里冲出来,却找不到出口。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微微发抖。
我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手心朝上,再翻过来。它在抖。抖得很轻,可我看得见。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在微微颤动,像风吹过的树叶,像水面上起的涟漪。我想让它停下来,攥紧拳头。可攥紧了,它还在抖。从手指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小臂,一直传到肩膀。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抖。
不知道是冷,还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知道,这个名字,让我不想离开这间屋子。
好像我走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好像我走了,就再也听不到她说话了。
好像我走了,就再也找不到来路了。
可我不能一直站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很久。在这间屋子里,时间好像不存在。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日出日落,只有那盏油灯一直亮着,火苗一动不动,像凝固了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动了动脚。
脚已经麻了。从脚底一直麻到小腿,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慢慢挪了一步,又一步。麻的感觉慢慢退去,变成酸,变成胀,最后恢复正常。
我开始绕着铜镜走。
屋子不大,走一圈也就十几步。墙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石头砌的,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潮潮的,绿绿的。那些青苔摸上去滑滑的,凉凉的,像摸到了水的皮肤。
地上也是石头铺的,坑坑洼洼,积着水。水很浅,刚没过鞋底,踩上去有声音——啪,啪,啪。那声音在这静悄悄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跟着我走。
我走完一圈,停住。
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面铜镜,这屋子就是一间空屋子。
可我不甘心。
我又走了一圈。
这一次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手摸墙。石头是凉的,粗的,有些地方有裂缝,手指可以伸进去。我摸过每一块石头,摸过每一条裂缝。
走到铜镜后面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石头,是木头。
我停下来,仔细看。
是一扇门。
很窄,窄得只容一人通过。门板是木头的,旧得发黑,上面落满了灰,灰厚得看不清木头的纹路。那灰积了厚厚一层,用手指一划,能划出一道深痕。
门环是铁的,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圆形的环,扣在一个锈死的底座上。我伸手碰了碰,锈渣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落在水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像是很久没人开过。
也许从来没人开过。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心里忽然涌出一个念头——
门后面是什么?
是出去的路?
还是另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伸出手,握住门环。
凉的。不是一般的凉,是那种放了很多年的凉。锈得扎手,扎得手心发疼。可我握着没有放。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
门开了。
不是“吱呀”一声,是没有声音。完全无声,像门自己知道该开,像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
门外是山,是雾,是一条石阶。
雾很浓,浓得看不见远处。只能看见石阶的前几级,湿漉漉的,长着青苔。那些青苔翠绿翠绿的,新鲜得像刚长出来,和屋里的青苔不一样。石阶往下延伸,一级一级,越往下越看不清,最后消失在雾里。
雾在动。
很慢,很轻,像活着的东西在呼吸。一会儿往前涌一点,一会儿往后退一点。涌的时候,石阶就少几级;退的时候,石阶又多几级。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雾,不知道该不该迈出去。
迈出去,也许就回不来了。
可不迈出去,难道一直在这屋子里站着?
我想起她的那句话:“等你再来的时候。”
再来?
那我要先走。
我迈出去一步。
脚落下去,踩在石阶上。石头是凉的,滑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什么东西身上。我稳住身体,又迈了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
那间屋子已经不见了。
没有门,没有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铜镜,孤零零地立在山石之间。
镜面灰蒙蒙的,什么都照不见。可它立在那里,像一直都在那里,像从来就在那里。周围是雾,是石头,是几棵说不清是树还是草的东西。没有路,没有门,什么都没有。
我刚才出来的那扇门呢?
我往回走了两步,伸手去摸。摸到的只有空气,只有雾,只有凉丝丝的潮湿。
什么都没有。
那扇门,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往上?不知道上面是什么。也许是山顶,也许是悬崖,也许是另一间屋子。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雾。
往下?不知道下面是哪里。也许是山脚,也许是水家村,也许是另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也许是回到寺里的路,也许是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面铜镜,看着周围的雾,看着脚下的石阶。
雾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心跳,能听见露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铜镜也很静。就那么立着,灰蒙蒙的,不照人,不照雾,不照任何东西。可我知道,它在看我。用那种灰蒙蒙的目光,在看我。
我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下次你来,我会告诉你。”
下次。
那这次呢?
这次算什么?
是第一次?
还是第很多次?
我不知道。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面铜镜,看了很久。
久到雾散了一些,能看见更远的石阶。久到露水不再滴落,四周静得像凝固了。久到我的脚又开始发麻,从脚底一直麻到小腿。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脚下的石阶。
往下。
她让我回去。
她说下次再来。
那回去的路,应该往下。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一级一级,往下走。
雾在我身边流动,凉丝丝的,湿漉漉的。石阶在脚下延伸,永远看不见尽头,可我知道,它在带着我往某个地方去。
我没有回头。
可我知道,那面铜镜还在身后。
灰蒙蒙的,立在那里。
等着我。
等我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