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了张嘴,声音涩涩的:“水……镜尘。”
我知道她听不到我说的话——那层镜面隔着的,不只是看得见的距离,还有我听不懂的东西。可我莫名地想回答她。好像不回答,就辜负了什么。好像不回答,她就听不见。
她往前走了两步,离镜子更近了。近得我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道细纹,每一条岁月的痕迹。那些纹路像干涸的河床,每一条都藏着故事。她老了。可老得很干净,很温柔,让人看了不觉得难过,只觉得——她等了很久。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就这样对视着,很久很久。
久到我忘了自己站在哪里。久到我忘了这间昏暗的屋子,忘了身后的雾,忘了脚下的石阶。眼里只有她,只有那张隔着镜子的脸。
然后她开口了。
“你在吗?”
三个字,很轻,很慢,像是试探,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愣住。
她在问我。
她真的在问我。
不是对着虚空说话,不是自言自语,是在问——我。
可她能看见我吗?她能感觉到我吗?她不知道,可她还是问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听不见我说话,我知道。从刚才她对着虚空说话的样子,从她每年对着镜子说“你又来了”的样子,我就知道——她听不见这边,看不见这边。她只是在说,在等,在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回应。
可我还是想回答。
哪怕她听不见。
我点了点头。
点得很轻,很小,像怕她看见,又怕她看不见。像怕惊动什么,又怕错过什么。
她好像看见了。
因为她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光照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像一盏灯,本来暗着,忽然被人拨了一下灯芯,就亮起来了。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是苦的,是认命的,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个笑是甜的,是惊喜的,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那种笑。
“你来了。”她说。
不是问句。是肯定。
她知道我会来。
她一直在等我来。
我又点了点头。点得比刚才重些,点得让她能看见——如果她能看见的话。点得让那层镜面知道,我在这里。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离镜子更近了。近得她伸出手,就能碰到镜面。
她没有伸手。
只是看着我。
用那种看了很久很久的眼神看着我。像要把我整个人装进去,装进她的眼睛里,带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认识你。”她说,“从你还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认识。”
我愣住。
从我没睁开眼睛的时候?
那时候我在哪儿?
在她的念里?在她的梦里?还是在那盏长明灯前,等着成形?
“你叫镜尘,对不对?”
我点头。
“那是他给你取的。”她说着,笑了一下,“他取名字,还是那么怪。”
他?
师父?
她认识师父?
我想问,可问不出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什么声音都没有。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急得发慌,可就是发不出声。
她好像知道我想问什么。
她什么都知道。
“你有很多问题。”她说,“可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时候还没到。”她说,“你还要再等一等。”
等?
等什么?
“等你自己。”她说。
这四个字,我听不懂。
等我自己?我自己就在这儿,站在镜子前面,站在她面前。还要等什么?
她看着我,目光很深。那种深,不是眼睛的颜色深,是里面的东西多。多得装不下,多得要从眼睛里溢出来。那里面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有我还不知道的事,有三十年的时光堆起来的一层一层的东西。
“你知道你是谁吗?”她问。
我想了想。
我是水镜尘。
我在醉梦寺长大。我师父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每天扫地、诵经、吃饭、睡觉。我每年除夕站在山门口,看着山下的灯火,站一个时辰。
我是梦里的阿念。我在水家村有爹有娘,有阿牛小莲石头,有槐树有河有田埂。我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流鼻涕。我从树上摔下来磕破过膝盖,发过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我是——
我是谁?
我是这两个人吗?
还是这两个人都是我?
还是我根本不是他们,只是住在他们身体里的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里的东西更满了。满得像要溢出来,像要流成河。
“你会知道的。”她说,“快了。”
快了?
多快?
是下一次做梦的时候,还是下一次醒来的时候?
“等你再来的时候。”她说,“等你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知道我是谁?
准备好知道她是谁?
准备好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她没回答。
只是又笑了。那笑容,和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模一样——有一点苦,有一点甜,还有一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我?
舍不得走?
还是舍不得这三十年?
“我要走了。”她说。
别走。
我想喊,可嗓子还是发不出声。我张着嘴,拼了命地想喊,可什么声音都没有。
别走。
我还有那么多问题要问。
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我还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还不知道我等的是什么。
别走。
她好像听见了。
因为她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得像一眨眼。
然后她又笑了。
那个笑,是让我别怕的笑。
“下次你来,”她说,“我会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我我是谁?
告诉我她是谁?
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再说。
只是伸出手,在镜面上轻轻一点。
那根手指,瘦瘦的,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茧——是长年握笙磨出来的茧。
那根手指碰到镜面的一瞬间,我看见镜面起了一层涟漪。
像水,像雾,像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然后,一切都暗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是一下子暗了。像灯被吹灭,像天突然黑了,像有人把眼睛蒙上了。
我站在那里,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知道,她还在。
在那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她还在。
等着我。
等我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