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给杭州这座刚苏醒的城市披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薄纱。街道两旁，早起的人们行色匆匆，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躁动。不少人的目光黏在手机屏幕上，手指飞快滑动，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兴奋。
奇能者的存在早已不是秘密，但每一次“异常事件”真实地撕裂日常，依然会激起恐慌与亢奋交织的涟漪。此刻，这涟漪正通过无数块手机屏幕，无声地蔓延在城市中。
黑色SUV平稳地行驶在通往第七局ZJ省局的道路上，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家人们！看到了吗？昨晚钱塘江边！真的！不是AI！我表哥就在现场！这是冒着生命危险拍到的！绝对是A级以上的铁皮祟种！”一个情绪激昂、语速极快的男声伴随着嘈杂的背景音充斥了车厢。
宋小钰的手机架在车载手机支架上，正在播放着短视频。
“我邻居在第七局后勤，内部消息，B级行动队都差点团灭了！但是！重点来了——看这个模糊的剪影！就这个黑影！我的天，这速度，这刀法！别人打了半天都破不了防，他几刀就给那大祟种给劈了！”
主播的背景音里，夹杂着明显是手机拍摄的、剧烈晃动且充满噪点的画面：一个模糊到几乎只剩人形轮廓的“黑影”，以非人的速度穿梭，手中一道更深的黑色轨迹（阎罗刀）每一次闪现，都让那庞大的祟种躯体爆开一簇诡异的、仿佛在吸收光线的黑色火苗。拍摄者惊恐的喘息和远处隐约的官方警报声，让视频的真实感扑面而来。
“现在全网都在猜这位大佬是谁，注册在案的S级、SS级大佬就那几个，都对不上号啊！但是主播我有门道！家门人点点关注点点小红星，下期我就给你们揭秘……”
“小钰，把声音调小。”副驾驶座上，霍羽清忽然开口。
宋小钰立刻调低了声音。
霍羽清低垂着眼睑，左手拇指指腹正反复摩挲着那块冰冷的铁灰色令牌。令牌边缘的海浪云纹咯着皮肤，那扭曲的奇异文字仿佛活物般，在他指尖留下诡异的触感。
宋小钰透过后视镜，瞥见旁边车道一辆公交车上，好几个乘客都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们兴奋或后怕的脸。她甚至能隐约听到隔壁私家车车载电台传来的早间新闻插播：“……针对昨夜钱塘江区域发生的祟种袭击事件，第七局相关部门已迅速处置完毕，未造成重大平民伤亡。一位路过的奇能者见义勇为，协助控制了事态。在此提醒广大市民，奇能者社会仍需大家共同维护安宁，不传播未证实影像，不干扰官方善后工作……”
见义勇为？路过的？官方模糊而正确的措辞，与网络世界那个被狂热讨论、猜测、甚至开始出现崇拜苗头的“神秘黑影”，形成了诡异的分层。
普通人知道奇能者和祟种的存在，但他们不知道水面下的暗流有多湍急，更不知道那斩杀了怪物的“黑影”，此刻就坐在他们旁边这辆不起眼的黑色SUV里，正对着一块可能牵扯出更庞大黑暗的令牌沉默思索。
宋小钰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前方的路况，粉色的马尾随着一次平顺的变道轻轻一晃。霍羽清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喧嚣被隔绝在外，他的世界只剩下掌心这块沉默的令牌。他用指甲，以极其稳定的力道，尝试沿着令牌侧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合模线刮擦。没有反应。他又将令牌举到与视线平齐，逆着光，试图看透那铁灰色材质内部是否有什么夹层或能量纹路。依旧一无所获，只有那浮雕的宫殿在逆光中投下更深的阴影，仿佛在无声嘲弄。
膝上，那把通体漆黑的阎罗刀静默横陈，吸收了所有透入车厢的晨光，愈发显得幽暗深邃。
车子驶入一片环境清幽、安保严密的区域，最终在一座外观低调、线条简洁的灰白色建筑前停下。建筑门口悬挂的铜牌上写着“ZJ省奇能者管理与公共安全局”。
两人下车，霍羽清将阎罗刀留在了车内特制的储物箱内——局内核心区域有严格规定。他手中只拿着那个装有令牌的证物袋。
走入大厅，内部是现代而高效的办公环境。尽管时间尚早，但穿着各式制服或便装的工作人员已经步履匆匆。当霍羽清和宋小钰走进来时，原本略显嘈杂的大厅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许多目光，或明或暗，瞬间聚焦在霍羽清身上。
好奇、探究、敬畏、忌惮……种种复杂的情绪在空气中无声交汇。
“是暗卫的人……”
“霍羽清？他怎么来了？”
“听说了吗？昨晚钱塘江那边……”
“就是他一个人解决了那只A级祟种？这么强？”
“嘘……小点声，他看过来了……”
议论声在角落里蔓延。暗卫小队在第七局体系内地位特殊，直属总局，拥有极高的行动自主权和保密级别，某种程度上游离于各省局的常规体系之外。而霍羽清作为其代理负责人，更是以强悍到近乎非人的战斗力、冰冷莫测的行事风格，以及那些真伪难辨的传闻，成为了局内一个引人注目又令人敬而远之的存在。
宋小钰似乎对周遭的注视早已习惯，她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微笑，安静地跟在霍羽清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开了部分过于直接的打量。
霍羽清则对所有的目光视若无睹。他表情平静，步伐稳定，径直走向需要特殊权限的内部电梯。验证身份，电梯下行，将那些窥探的视线隔绝在外。
电梯门再次打开，是地下指挥办公区。这里的气氛更加肃穆紧张，穿着深蓝色作战服或技术制服的人员来来往往。霍羽清的出现，同样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这里的人显然纪律性更强，很快便收敛了神色，只是用眼神交流着信息。
走廊尽头，是局长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霍羽清抬手，正要在门边的面板上轻叩——
“哟，稀客啊。”一个略带沙哑、尾音上扬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霍羽清缓缓转过身。一个身材精悍、穿着战术背心工装裤的男人斜靠在几步外的墙边，双手抱胸。他有一头被剃得很短的深棕色头发，脸上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痞笑，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正是省局行动组的A级专员，郑飞。
“霍队，大驾光临，”郑飞站直身体，踱步过来，动作间带着一种野兽般的松散与矫捷，明明没有刻意加速，却几步就到了近前，目光落在霍羽清脸上，又扫过他手中的证物袋，“昨晚钱塘江那摊子，辛苦你跑一趟了。动静不小。”
霍羽清看着他，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郑飞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笑了笑，露出一对虎牙，语气轻松，话里的刺却很明显：“不过……也怪我。昨晚刚好在富阳那边处理点尾巴，离得远了点。不然，就一只A级的铁皮罐头，哪用得着劳烦你们‘暗卫’特意赶过去？”他说着，微微歪了歪头，瞳孔在走廊顶光的映照下，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收缩得异常锐利，整个人的气息变得危险而凝聚，仿佛蓄势待发的猎手，能轻易撕开猎物的喉咙。
气氛瞬间绷紧。走廊里路过的几名文职人员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目不斜视。
“郑飞专员，”跟在霍羽清侧后方的宋小钰适时开口，声音温和，脸上带着惯有的礼貌微笑，“昨晚多亏了霍队及时赶到，现场伤员和民众才能平安。大家都是第七局的同事，都是为了保护民众安全。”
“小钰说得对，”郑飞看向宋小钰，笑容真切了些，但转回霍羽清的目光依旧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同事嘛，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我就是觉得，有些事，咱们省局自己人也能搞定，没必要总让总局的‘特种部队’来回奔波，显得我们地方上的人多没用似的，是吧，霍队？”
霍羽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职责所在。”
“好一个职责所在。”郑飞点点头，嘴角的笑意却淡了，他上前一步，距离霍羽清不足半米，一股混合着淡淡硝烟和野性气息的味道隐约传来，“那希望霍队下次‘履行职责’之前，也看看地方，别总抢别人的……”
“郑飞。”一个冷静平稳的女声打断了郑飞的话。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葛智恩站在门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淡淡扫过走廊上的三人，最终落在郑飞身上。
“很闲？昨晚富阳的报告整理好了？目标人物的社交网络分析做完了？还是说，你觉得在局长办公室门口闲聊，比你的分内工作更重要？”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精准地扎在郑飞那点刚刚升起的毛躁上。
郑飞脸上的笑容一僵，身上那股隐约的危险气息瞬间收敛。他摸了摸鼻子，眼神闪烁了一下，有点悻悻然：“局长，我这不是刚好路过，跟霍队打个招呼嘛……报告我马上回去弄。”说完，他又瞥了霍羽清一眼，然后才转身，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迅捷无声的步伐，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
宋小钰暗暗松了口气，对葛智恩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霍羽清则面色不变，仿佛刚才被针对性挑衅的人不是自己。
“我是ZJ省局葛智恩。”葛智恩对霍羽清和宋小钰说道，侧身让开门，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摩擦从未发生。“请进吧，霍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