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偏殿里只剩下秦墨和李家父子。
李默言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他不知道秦墨留下自己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很可能决定李家的生死。
秦墨却没急着开口,而是慢悠悠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可见几座楼阁,那是秦家嫡系子弟的居所。
“李兄,”秦墨背对着他们,忽然开口,“你觉得这片竹林怎么样?”
李默言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斟酌着道:“清幽雅致,灵气也比别处浓郁些,是块宝地。”
“宝地?”秦墨笑了一声,转过身来,“三十年前,这片地方还是一片荒地,连草都不长。我爹花了一万灵石,从玄水宗买来一套聚灵阵,又花了十年时间,才养出这点灵气。”
他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站着怪累的。”
李默言依言坐下,李承宗站在他身后。
秦墨的目光落在李承宗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道:“小子,你方才在大殿上说的那番话,是你爹教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李承宗心里一紧,但面上不敢露怯,老老实实答道:“是晚辈临时编的。”
“临时编的?”秦墨挑了挑眉,“编得挺像那么回事。你怎么知道宋家会配合你?”
李承宗道:“晚辈不知道。但晚辈知道,宋家主是个聪明人。那种场合,他就算不知道这事,也不会当众拆穿。拆穿了,对他没好处。”
秦墨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有点意思。”
他看向李默言:“李兄,你这儿子,比你当年强。我听说你二十岁接任家主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
李默言低头:“三爷过奖,犬子只是运气好。”
“运气?”秦墨摇了摇头,“在这地方,运气也是本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在墙上按了一下。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檀木盒子,巴掌大小,雕工精细。
秦墨取出盒子,放到李默言面前。
“打开看看。”
李默言迟疑了一下,打开盒子。
盒子里是一块玉简,通体莹白,隐隐有灵光流转。他用神识探进去,脸色瞬间变了。
玉简里记载的,是一门功法——确切地说,是一门直指筑基的完整传承。
“三爷,这……”
秦墨摆摆手:“别紧张,不是送给你的。只是给你看看,让你们知道,秦家不缺这个。”
他把盒子盖上,收回暗格里,重新坐下来。
“李兄,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慢悠悠地道,“你们觉得秦家霸道,觉得我爹不讲理,觉得秦炎那小子仗势欺人。可你们想过没有,秦家为什么要这样?”
李默言沉默。
秦墨看着他,继续道:“因为不这样,活不下去。青石县就这么大点地方,灵气就这么多,资源就这么多。秦家不多占一点,怎么养出筑基?没有筑基,怎么在云梦郡立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爹今年一百二十岁了。筑基修士的寿元只有三百年,看起来还长,可突破金丹的希望,几乎为零。他活着,秦家就是青石县的霸主;他死了,秦家算什么?一群练气,连宋家都能骑到头上。”
李默言心里一震。
他终于明白秦墨想说什么了。
秦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李兄,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秦家不是天生就爱欺负人。我们也是从你们这一步走过来的。我爹年轻时,受过的气比你们多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秦炎那孩子,是我大哥的独苗。我大哥死得早,就留下这么一根血脉。我爹从小宠他,宠得无法无天。”他顿了顿,“可他那条胳膊,断得不冤。”
李默言心头一跳。
秦墨转过身,目光落在李承宗身上:“那天晚上,他非要露宿野外,随从劝他回县里住,他不听。结果遇到妖兽,死伤惨重。这事怪谁?怪他自己。”
李承宗低着头,不敢吭声。
秦墨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你别怕。我不是来问罪的。真要问罪,你们父子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李承宗浑身僵硬。
秦墨收回手,看向李默言:“李兄,我今天留你,是想问你一句话。”
李默言深吸一口气:“三爷请说。”
“你家那面镜子,”秦墨一字一句地道,“到底是什么来历?”
李默言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千算万算,没想到秦墨会直接挑明这件事。
“三爷,”他努力稳住声音,“什么镜子?我不明白。”
秦墨看着他,似笑非笑:“李兄,别装了。你们家那点事,瞒得住别人,瞒不住秦家。那天晚上,秦炎他们遇袭之前,你儿子是不是从后山回来?是不是在溪边捡了个什么东西?”
李默言的心沉到谷底。
“你别误会,”秦墨摆摆手,“秦家没有监视你们。是我那侄儿,断了一条胳膊回来,疯疯癫癫的,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镜子’‘光’。我问他,他说那天晚上,他在昏迷前,看到一道光从李家后山方向闪过,然后妖兽就来了。”
李承宗脸色煞白。
秦墨看着他,目光变深:“小子,你告诉我,那道光,跟你有关系吗?”
李承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李默言猛地站起来,挡在儿子身前:“三爷,有什么事冲我来!他还是个孩子——”
“李兄。”秦墨打断他,语气平静,“我说了,我不是来问罪的。我只是想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知道吗,秦家也有一个类似的东西。”
李默言愣住了。
秦墨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玉佩通体碧绿,雕成一条盘龙,龙嘴里衔着一颗珠子,珠子里隐隐有光芒流动。
“这是秦家的传家宝,”秦墨道,“据说是曾祖那一辈从一处遗迹里得来的。它能预警凶吉,能感应灵气波动。那天晚上,它突然碎了。”
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赫然有几道裂纹。
“我爹说,这东西跟了秦家一百年,从没出过事。那天晚上却突然碎了,就在那道光芒出现之后。”秦墨盯着李承宗,“所以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秦家的传家宝应激而碎?”
李承宗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看向父亲,李默言脸上也满是挣扎。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急促的声音:
“三爷!不好了!少家主他……他疯了!”
秦墨脸色一变,抓起玉佩,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家父子一眼:“你们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门外。
偏殿里只剩下李默言和李承宗。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
“爹……”李承宗声音发颤。
李默言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别说话。”
他走到门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竹叶在风中摇曳。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关上门,回到儿子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什么都别说。他们问你镜子的事,你就说不知道,是我让你这么说的。”
“可是爹——”
“没有可是。”李默言盯着他的眼睛,“记住了,你是李家的独苗。只要你在,李家就在。我死了不要紧,你得活着。”
李承宗眼眶一红,死死咬住嘴唇。
李默言深吸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来,闭上眼睛。他需要冷静,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脑子像一团乱麻,什么都理不清。
秦墨知道镜子的事,但似乎并不知道镜子的真正作用。他怀疑那道光芒跟镜子有关,但没有证据。秦炎疯了,这又是怎么回事?跟镜子有关吗?
他想起那面镜子最后显的字——“可去”“带他,别带它”。难道镜子早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秦墨走进来,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了。
“三爷,”李默言站起身,“令侄……”
“没死。”秦墨简短地道,“但跟死了差不多。”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时,手微微发抖。
“李兄,”他忽然开口,“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李默言心里一紧:“三爷请说。”
秦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血丝:“把你家那面镜子借我三天。三天后,不管能不能救我那侄儿,我都还你。作为交换,秦家往后十年,不收李家一粒供奉。”
李默言愣住了。
借镜子?
他下意识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十年的供奉,那是多大一笔数目?够李家培养出好几个练气巅峰了。
可镜子是李家的命根子,能借吗?
他看向儿子,李承宗也是一脸茫然。
秦墨见他不说话,又道:“李兄,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但我没办法了。秦炎那孩子,是我大哥唯一的血脉。他疯了,我大哥这一脉就绝了。我爹闭关,顾不上这事,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那面镜子,如果真能显字推演,说不定能找到救他的法子。就算找不到,让他清醒片刻,问问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行。”
李默言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秦墨刚才说的话——“秦家也是从你们这一步走过来的”。他想起秦广那一百二十岁的老脸,想起秦家为了培养筑基付出的代价。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秦墨会放下身段,跟他一个练气三层的小家主做交易。
因为秦家也怕。
怕秦广死后,秦家像李家现在这样,任人宰割。
“三爷,”他终于开口,“镜子可以借。但我有一个条件。”
秦墨眼睛一亮:“你说。”
“我要跟你一起去见秦炎。”李默言道,“镜子只有我儿子能用。他必须在场。”
秦墨看了李承宗一眼,点头:“可以。”
“还有,”李默言继续道,“不管结果如何,秦家不得追问镜子的来历,也不得对李家动手。”
秦墨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成交。”
一个时辰后,李默言和李承宗站在秦炎的房门外。
秦墨推开房门,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隐约可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四肢被粗大的铁链锁着,嘴里塞着布团,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自残,”秦墨简短地解释,“不得不锁起来。”
李承宗壮着胆子走近几步,看清了床上那人的脸。
是秦炎。
那个半个月前还骑在青骢马上、趾高气扬拍他二叔脸的秦家少主,此刻瘦得脱了相,眼眶深陷,眼珠子胡乱转着,嘴里流着涎水,活像一头困兽。
李承宗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怀里掏出那面镜子——来之前,他悄悄回了一趟家,从老太爷那里取来的。
镜子一拿出来,秦炎的反应更激烈了。他拼命挣扎,铁链哗啦啦响,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光……光……别过来……”
秦墨脸色一变:“他认识这镜子?”
李承宗没答话,只是看着镜子。
镜面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他被种了东西。”
李承宗一愣,脱口而出:“种了什么?”
秦墨也凑过来看,看到那行字,瞳孔猛缩:“这镜子……真的会显字?”
镜面又浮现出两个字:
“魔种。”
魔种?
秦墨的脸色瞬间惨白。
李承宗不知道“魔种”是什么,但看秦墨的反应,也知道绝不是好东西。
“什么是魔种?”他问。
秦墨没回答,只是盯着那面镜子,声音发颤:“你能解吗?”
镜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承宗以为它不会回答了,才慢慢浮现出几个字:
“能。但要代价。”
“什么代价?”秦墨急切地问。
镜面上的字一个一个显现:
“十年寿元。谁献,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