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寿元。”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秦墨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是练气九层,寿元一百五十年,今年四十七岁,去掉十年,还剩九十三年。九十三年,够不够突破筑基?
他不知道。
但床上的秦炎又挣扎起来,铁链哗啦啦响,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秦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了犹豫。
“我来。”
李承宗愣住了。他没想到秦墨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三爷,”他忍不住道,“那可是十年寿元……”
“我知道。”秦墨打断他,走到床边,看着秦炎那张扭曲的脸,“但我大哥临死前,托我照顾他。我答应了。”
他伸出手,按在秦炎额头上,回头看着李承宗手里的镜子:“需要我做什么?”
镜面上浮现出三个字:
“血。心头血。”
秦墨二话不说,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解开衣襟,对着心口比划了一下。
“等等!”李承宗吓得脸都白了,“三爷,您别冲动!这镜子说的是‘谁献,谁得’,意思是献出寿元的人,会得到什么?”
镜面又浮现出一行字:
“魔种,可炼化。”
秦墨的眼睛亮了。
炼化魔种?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能活下来,不仅能救秦炎,还能得到一份机缘!
“怎么炼化?”他追问。
镜面不再回应。
李承宗看着镜子,又看看秦墨,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镜子每用一次,都要付出代价。它不会白白帮人,也不会把话说透。
“三爷,”他开口道,“您想好了吗?万一……”
“没有万一。”秦墨短刀一转,在胸口刺了一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刀尖上凝出一滴殷红的血珠,鲜艳得刺眼。
“接下来呢?”
镜子微微发烫,镜面上浮现出一道道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一样,顺着镜面爬动,最后凝成一个复杂的符文。
符文从镜面飘出来,飘到秦墨面前,融进那滴心头血里。
血珠瞬间变成了金色。
秦墨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几根。
金色的血珠飘向秦炎,落在他眉心,渗了进去。
秦炎浑身剧烈抽搐,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他身上的铁链哗啦啦响,床板嘎吱嘎吱作响,整个人像是要被什么东西撕裂。
“按住他!”李承宗喊道。
秦墨扑上去,死死按住秦炎的肩膀。李承宗也冲过去,按住秦炎的腿。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炎终于安静下来。
他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
秦墨喘着粗气,看着侄子的脸,忽然笑了一声:“有用。”
李承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秦炎的脸色不再像之前那样灰败,隐隐有了一丝血色。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镜子,镜面上只有一行字:
“三日可醒。”
秦墨长长地吐了口气,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头发白的那几根,是回不来了。
“三爷,”李承宗小心翼翼地道,“您没事吧?”
秦墨摆摆手,抬头看着他,目光复杂:“小子,你家这镜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承宗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是我在溪边捡的。”
“捡的?”秦墨笑了一声,“捡能捡到这种宝贝?你知道刚才那滴血,值多少灵石吗?”
李承宗摇头。
“无价。”秦墨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能把魔种炼化成机缘的功法,整个云梦郡都找不到。你家这镜子,要么是上古遗宝,要么……”
他没说下去。
李承宗忍不住问:“要么什么?”
秦墨回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要么,它根本不是法宝。”
李承宗愣住了。
不是法宝?那是什么?
秦墨没再解释,只是道:“今天的事,你知我知。你爹那边,我会跟他说明。秦家欠你们一个人情。”
他顿了顿,又道:“那十年供奉,依然作数。从今年开始,秦家不收李家一粒米。”
李承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你有福气,也有祸事。这东西在你手里,是福是祸,看你的造化。”
他看了看床上的秦炎,声音放轻:“去吧。让你爹别担心,秦家这边,我盯着。”
李承宗点点头,把镜子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问了一句:“三爷,那道从李家后山闪过的光,真的跟魔种有关吗?”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知道。但我会查。”
李承宗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李默言正焦急地等着。看到儿子出来,他快步迎上来:“怎么样?”
李承宗把事情说了一遍。
李默言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走,回家。”
回去的路上,父子俩都没说话。
李承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秦墨那句话——“它根本不是法宝”,一会儿想起秦炎那副疯癫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镜子显字时那种微妙的温热感。
他忍不住把镜子掏出来,对着夕阳看。
镜面还是那副破破烂烂的样子,裂缝纵横,锈迹斑斑。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看这镜子,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正透过那些裂缝,看着他。
“爹,”他忽然开口,“这镜子,到底是什么?”
李默言没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不管是什么,它现在帮咱们。这就够了。”
李承宗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以后呢?以后它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害咱们?”
李默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儿子。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承宗,”他道,“你记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它帮咱们,是要代价的。今天秦墨付了十年寿元,往后咱们付什么,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咱们没得选。没有它,李家熬不过今年。有了它,至少还有机会。”
李承宗点点头,把镜子收起来。
父子俩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李承宗又问:“爹,你说那道从咱们后山闪过的光,到底是什么?”
李默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道:“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那秦炎被种魔种,跟那道光有关系吗?”
“不知道。”
“秦三爷说要查,能查到吗?”
李默言终于回过头,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无奈:“承宗,这世上有很多事,是查不清楚的。咱们能做的,就是活好当下,保住李家。其他的,随它去吧。”
李承宗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
不是年纪上的老,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二十二年的家主,二十二年的如履薄冰,二十二年的忍气吞声——换来的,不过是李家多活几年。
他攥紧了怀里的镜子,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冲动。
他想变强。
强到不用再忍,强到能保护父亲,强到能让李家不再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镜面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
回到李家时,天已经黑了。
村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是李老太爷。他叼着烟杆,烟雾在夜色里飘散,看不清他的脸。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李默言道。
李老太爷点点头,转身往回走:“祠堂说话。”
祠堂里,烛火幽幽。
李老太爷在蒲团上坐下,磕了磕烟杆,看着跟进来的父子俩:“说吧,怎么回事。”
李默言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老太爷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供桌上的牌位,声音沙哑:“秦墨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转头看向李承宗:“镜子呢?”
李承宗掏出来递过去。
李老太爷接过镜子,对着烛火照了照。镜面上,他的脸被裂缝分割成好几块,显得格外苍老。
“前辈,”他忽然开口,“老朽今年八十一了,没几年活头。您能不能告诉我,您到底是什么?”
镜面沉默。
李老太爷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说就算了。老朽只求您一件事。”
镜面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字:
“说。”
李老太爷看着那个字,一字一句地道:“老朽死后,求您护着这两个孩子。李家不能断在我手里。”
镜面又沉默了。
良久,它才浮现出一行字:
“李家,有缘人。”
有缘人?
李老太爷愣了愣,还想再问,镜面上的光芒已经消散了。
他把镜子还给李承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那些牌位,声音很轻: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李有田,给你们磕头了。”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李默言和李承宗也跟着跪下。
烛火跳动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