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秦家老祖

三天后,秦家来人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秦炎,也不是那个笑里藏刀的老管家,而是一个李默言从未见过的中年人。

此人四十出头模样,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站在李家祠堂门口,既不进门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李默言接到消息赶出来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这人他没见过,但这人的修为他看得清清楚楚——练气九层,离筑基只差一步。

“阁下是?”

灰袍人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秦家,秦墨。”

秦墨。

李默言脑子里飞快转过这个名号。秦家老祖有三子,长子早夭,次子平庸,唯有三子秦墨,三十岁就修到练气八层,被誉为秦家百年内最有希望突破筑基的第二人。后来听说外出游历,一去十几年,没想到这个时候回来了。

“原来是秦三爷。”李默言拱手,“不知三爷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秦墨没答话,目光越过他,落在从后院走出来的李承宗身上。

那目光很淡,但李承宗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一样,脚步一顿,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这就是你儿子?”秦墨问。

李默言侧身半步,挡住儿子的身影:“正是犬子。三爷有何指教?”

秦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李默言,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请帖,随手一抛,帖子轻飘飘地飞过来,落在李默言面前的石桌上。

“三天后,秦家设宴,请青石县各家主事一叙。”秦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记得带上你儿子。”

“等等。”李默言叫住他,“三爷,这宴是什么名目?”

秦墨没回头:“我爹说了,秦家这些年独掌青石县,难免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往后这县里的规矩,该改改了。”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门外。

院子里一片死寂。

李默云从厢房里冲出来,压低声音道:“大哥,这是鸿门宴!不能去!”

李默言没说话,弯腰捡起那张请帖。帖子很普通,连烫金都没有,但落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什么。

他打开帖子,里面只有一行字:

“李家父子,务必同来。”

务必同来。

李承宗走过来,脸色发白:“爹,他们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那面镜子?知道秦炎遇袭跟他们有关?还是知道李家借了宋家三千灵石?

李默言没回答,只是把帖子收进怀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请你三叔过来。”

李老太爷是在后山灵田边上被找到的。

他佝偻着背,正拿着锄头给灵谷松土。八十一岁的人了,干起活来比年轻人还利索,一锄头下去,土块碎得均匀,半点不伤根须。

“老太爷,大哥请您回去议事。”来报信的是个半大小子,跑得气喘吁吁。

李老太爷直起腰,往村子方向看了一眼,把锄头往地上一插:“知道了。”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祠堂时,李默言、李默云、李承宗都已经等着了。

“说吧。”李老太爷在门槛上坐下来,从腰间摸出烟杆,慢吞吞地往里头装烟丝,“秦家那小子来过了?”

李默言把事情说了一遍。

李老太爷听完,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夕阳里慢慢散开,他的脸藏在后面,看不清楚表情。

“老太爷,您拿个主意。”李默云急道,“这宴明摆着是坑,咱们不能往里跳!”

李老太爷没理他,看向李默言:“你怎么想?”

李默言沉默了一会儿,道:“去是要去的。秦墨亲自来请,不去就是打脸,正好给他们借口动手。”

“那大哥的意思是……”

“去,但不能傻乎乎地去。”李默言看向儿子,“承宗,那面镜子呢?”

李承宗从怀里掏出来。

镜子还是那副破破烂烂的样子,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李默言接过来,对着它道:“前辈,秦家设宴,点名要我们父子同去。您看这趟,是吉是凶?”

镜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默言以为它不会回应了,上面才慢慢浮现出两个字:

“可去。”

李默云凑过来看,眼睛一亮:“前辈说可去!那就是没事!”

可下一秒,镜面上的字又变了:

“带他,别带它。”

带他,别带它?

众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是李承宗,“它”是这面镜子。

“前辈的意思是,”李默言斟酌着道,“让承宗跟我去,但镜子不能带在身上?”

镜面又浮现出一个字:

“对。”

“为什么?”李承宗脱口而出,“万一有危险,前辈不在,我们怎么办?”

镜面没再回应。

李老太爷磕了磕烟杆,站起身:“前辈既然这么说了,就照办。承宗,你把镜子留下。”

李承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父亲和老太爷的眼神,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把镜子递给老太爷。

李老太爷接过镜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我活了八十一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有个性的法宝。”

他把镜子揣进怀里,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老大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等人都走了,李老太爷把李默言叫到祠堂里。

祠堂不大,正中供着李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从曾祖那一辈算起,到现在一共二十三位。烛火幽幽地燃着,照得那些牌位上的字忽明忽暗。

李老太爷在蒲团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蒲团:“坐。”

李默言坐下。

“老大,”李老太爷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你接这个家主,多少年了?”

“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李老太爷点点头,“我当年把家主位子传给你的时候,你才二十岁,毛头小子一个,连练气一层都没站稳。我那时候想,这孩子撑不撑得住?别让李家毁在他手里。”

李默言低下头。

“可你撑住了。”李老太爷看着他,眼神浑浊,但很亮,“二十二年,李家从三个练气变成七个,从吃了上顿没下顿,到今天能攒下两千灵石。老大,你做得比我好。”

“老太爷……”

“听我说完。”李老太爷摆摆手,“我活不了多久了。胎息巅峰的寿元就一百年,我已经超了一年,这是老天爷赏的。我多活一天,就多拖累家里一天。”

李默言鼻子一酸:“老太爷,您别这么说。”

“不是拖累是什么?”李老太爷笑了一声,“不能修炼,不能干活,每天就吃闲饭。要不是我还有这张老脸在,族里那些晚辈早就该有意见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面镜子,放在两人之间的蒲团上。

“这东西,是个宝贝,也是个祸害。”他道,“你打算怎么处置?”

李默言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想把它留在李家。”

“留得住?”

“留不住也得留。”李默言道,“老太爷,咱们李家太弱了。弱到秦家随便来个练气九层,都能把咱们吓得心惊肉跳。没有这东西,咱们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可有了这东西,咱们可能死得更快。”

“我知道。”李默言抬起头,看着那些牌位,“可老太爷,您当年把位子传给我的时候,李家都快揭不开锅了。您那时候怕不怕?”

李老太爷没说话。

“您肯定怕。”李默言道,“但您还是传了。因为您知道,怕没有用。该走的路,再怕也得走。”

李老太爷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李默言莫名其妙。

“老大,”他抹了抹眼角,“你是我儿子,也是我孙子。你身上流着我和你爹的血,可你的性子,比我们俩都硬。”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那面镜子塞回李默言手里。

“拿去。这镜子,我替你看三天。三天后你要是回不来,我就把它砸了,给列祖列宗陪葬。”

李默言愣住:“老太爷……”

“行了,滚吧。”李老太爷摆摆手,转过身去,对着那些牌位,佝偻的背影在烛火里拉得很长,“我去跟你曾祖说说话,问问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李默言握着镜子,看着老太爷的背影,喉结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祠堂。

三天后,清晨。

李默言和李承宗站在村口,身后是李默云和几个练气族人。

“大哥,我陪你去。”李默云道。

“不用。”李默言摇头,“你留在家里,看好祠堂。”

“可是——”

“看好祠堂。”李默言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弟弟脸上,“我不在,你就是家主。记着,不管听到什么消息,别冲动,别出村,等我回来。”

李默云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

李承宗站在父亲身边,手心里全是汗。他怀里空空的,那面镜子不在,他心里就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没底。

“走吧。”李默言转身,大步往山道上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晨雾里,李家祠堂的屋顶若隐若现。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朝这边望着。

李默言看不清那是谁,但他知道,那是老太爷。

他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带着儿子,走进了晨雾里。

秦家位于青石县北边,占了整整一座山头。

从山脚到山顶,修了一条青石台阶,每隔十丈就有一盏长明灯。李默言数了数,从山脚到山门,一共九十九盏。

九十九,暗合“九九归一”,是筑基修士才敢用的规制。

“李家父子,前来赴宴。”李默言站在山门前,拱手道。

守门的是两个练气三层,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人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那人出来,面无表情地道:“跟我来。”

他们穿过山门,走过一片演武场,又穿过几重院落,最后在一座大殿前停下。

殿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李默言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了数:左边第一个,是宋家家主宋远桥,练气七层,旁边坐着宋青书;右边两个,是另外两个小家族的族长,都是练气四五层的样子;上首主位空着,左右各摆了一张椅子,左边坐着一个白发老者,闭目养神——筑基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正是秦家老祖秦广。

右边那张椅子上,坐着秦墨。

“李家家主到——”引路的人唱了一声。

殿内几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李默言面不改色,带着儿子跨进门槛,先朝上首拱手行礼:“李家李默言,见过秦老祖,见过秦三爷。”

秦广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李默言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像是有一座山压在肩上,膝盖忍不住微微一弯。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挺住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练气三层,”秦广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能扛住老夫三成威压,有点意思。”

李默言低头:“老祖过奖。”

秦广没再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秦墨起身,笑眯眯地招呼:“李兄,这边请。”引着他们到左侧末席坐下。

李承宗跟在父亲身后,全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他偷偷瞄了一眼上首的秦广,那老头满脸皱纹,瘦得像一把干柴,但就这么坐着,整个大殿里的灵气都像是被他吸走了,稀薄得让人胸闷。

这就是筑基。

练气修士的终点,也是无数人穷尽一生都迈不过去的门槛。

“人都到齐了。”秦墨走到大殿中央,环视一圈,“诸位,今日请各位来,是有一事相商。”

众人屏息凝神。

秦墨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念道:“青石县现有修仙家族五家,共计练气修士三十七人,胎息以下不计。每年产灵谷约四百石,灵药若干,灵石矿一座,年出产约五千块。”

他念完,把纸收起来,看着众人:“这些数字,没错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宋远桥开口道:“秦三爷,这些账目,各家自己都清楚。不知三爷提起这个,是想……”

“想重新分一分。”秦墨笑眯眯地道,“我爹说了,这些年秦家独占鳌头,却也让各位过得紧巴巴的。从今年起,秦家愿意让出一部分利益,重新划分县内资源。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让出利益?秦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宋远桥的脸色变了变,沉声道:“三爷,这话当真?”

“自然当真。”秦墨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这是秦家拟的新章程。灵谷:秦家占四成,宋家占两成,李家占一成半,其余两家各占半成,剩下半成归公,用于修缮县内灵脉。灵药:按各家出力分配。灵石矿:秦家占五成,其余五成由四家平分。”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李默言脑子里飞快计算:按这个分法,李家每年能多拿至少五十石灵谷,外加一千多块灵石——等于翻了一番!

其他两家小家族也露出惊喜之色。

只有宋远桥的脸色越来越沉。

“三爷,”他缓缓开口,“这个分法,宋家比往年少了三成。敢问三爷,这是何意?”

秦墨看着他,笑容不变:“宋家主,宋家这些年经商,赚的可不止这点灵谷。少三成灵谷,对宋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怎么,宋家主不满意?”

宋远桥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三爷,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秦墨笑了一声,忽然看向李默言:“李兄,你说是吧?”

李默言心里一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站起身,拱手道:“三爷,李家只是小门小户,能有此厚待,已是感激不尽。至于其他,李某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秦墨的笑容更深了,“李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前几日,你家不是刚跟宋家借了三千灵石吗?怎么,这么大事,还想瞒着?”

李默言的瞳孔微微一缩。

三千灵石的事,除了李家人和宋青书,没有外人知道。秦墨怎么知道的?

他余光瞥见宋远桥的脸色也变了,变得很难看。

秦墨悠悠地道:“李兄别紧张。借钱嘛,人之常情。我就是好奇,李家借这么多灵石,是打算做什么买卖?能不能带秦家也入个股?”

李默言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转动。

秦墨当众点破这件事,是想挑拨李家和宋家的关系?还是另有所图?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三爷想知道,晚辈来告诉您。”

李承宗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朝秦墨拱手道:“那三千灵石,是晚辈的主意。”

李默言心里一惊,却不好当着众人的面阻拦。

秦墨挑了挑眉:“哦?你的主意?说来听听。”

李承宗道:“晚辈想开一间铺子,专门收售散修猎来的妖兽材料。青石县没有这样的铺子,散修们猎到东西,要么贱卖给过路商队,要么跑几百里去郡城。若能开起来,一年少说能赚几百灵石。”

秦墨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小子,有想法。可你知道开铺子要什么吗?要人脉,要货源,要能镇得住场子的后台。这些,你家有吗?”

李承宗道:“所以跟宋家借钱。宋家有人脉,有货源,有后台。晚辈出主意,宋家出资源,两家合伙,五五分账。”

秦墨的笑容顿了顿。

他转头看向宋远桥:“宋家主,这事你知道吗?”

宋远桥脸色铁青,显然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但他毕竟是老狐狸,片刻间就恢复了镇定,点头道:“确有此事。青书跟我提过,我正在考虑。”

秦墨的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他拍着手,“李兄,你这儿子,有出息!比我家那个废物强多了!”

他说的废物,自然是断了一条胳膊、灵根被废的秦炎。

李默言心头一松,知道儿子这一关过了。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上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这孩子,多大了?”

是秦广。

李承宗浑身一僵,硬着头皮答道:“回老祖,晚辈十八。”

秦广睁开眼睛,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过来。”

李承宗愣住。

李默言心头一紧,想要开口,却被秦墨的目光止住。

李承宗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上首。走到秦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秦广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搭在他手腕上。

一股冰冷的神识探入体内,顺着经脉游走。李承宗只觉得像是有一条蛇在身体里钻,浑身汗毛都竖起来,却一动也不敢动。

片刻后,秦广松开手,闭上眼睛,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下去吧。”

李承宗如蒙大赦,退回到父亲身边,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大殿里一片寂静。

良久,秦广睁开眼睛,看向秦墨:“按新章程办。”

秦墨躬身:“是。”

他转过身,对众人笑道:“诸位,事情就这么定了。三天后,各家派人来秦家领取新契书。现在,宴席已经备好,请各位移步偏殿。”

众人纷纷起身。

李默言拉着儿子,正要往外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秦墨的声音:

“李兄,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