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黑暗。
李承宗扶着周云，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他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周云的身体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弱。李承宗能感觉到他的血顺着自己的手臂往下流，温热的，黏稠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周大哥，”他声音发颤，“你别睡，求你别睡。”
周云没回应。
镜子发出的光芒已经很微弱了，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路。那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李承宗看着镜面上那些深深的裂纹，心疼得不行。他知道镜子也快到极限了。
“前辈，”他哑着嗓子道，“您还能撑住吗？”
镜面亮了一下，浮现出两个字：
“能。”
李承宗眼眶发酸。他知道镜子在骗他。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
不是镜子的光，是真正的光——日光。
李承宗大喜过望，扶着周云拼命往那边走。可越走越不对劲，那光不是从出口照进来的，而是从一个角落发出来的。
走近一看，是一块发光的石头。
石头有拳头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但仔细看，那光芒里隐隐有一丝黑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
李承宗正要绕过它，镜子忽然亮了一下。
“拿着。”
李承宗愣住了。
“前辈，这是什么？”
“灵石。但不是普通的灵石。”
李承宗没时间细问，弯腰捡起那块石头，塞进怀里。然后继续扶着周云往前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看到了出口。
那是一个不大的洞口，外面透着光。李承宗几乎是拖着周云爬出去的。
爬出洞口的那一刻，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从地狱回到人间。
周云躺在他旁边，脸色惨白，眉心的黑色印记比之前更深了，掌门的青光几乎已经看不见。
“周大哥！”李承宗爬起来，掏出身上的药瓶，把剩下的丹药全倒出来，往周云嘴里塞。
周云咽不下去。
李承宗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镜子忽然飘起来，悬在周云胸口，射出一道微弱的光。那光钻进周云体内，周云浑身一震，终于把丹药咽了下去。
镜子的光芒更暗了。
“前辈……”李承宗不知道该说什么。
镜面浮现出几个字：
“快走。这里不安全。”
李承宗点点头，把镜子收好，扶着周云往山下走。
走了两个时辰，周云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李承宗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咳嗽。
“周大哥！”李承宗惊喜地叫起来，“你醒了！”
周云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旁边生着火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别动！”李承宗按住他，“你伤得很重。”
周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子，你又救了我一次。”
李承宗摇头：“不是我，是前辈。是前辈把你弄醒的。”
周云看向旁边的镜子。镜子放在一块石头上，镜面上的裂纹触目惊心，光芒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前辈，谢谢。”
镜子亮了一下，算是回应。
周云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状况。掌门的青光已经彻底消失了，魔种的力量正在侵蚀他的经脉。
“还有多久？”他问。
李承宗愣住了：“什么多久？”
周云睁开眼，看着他：“我还能撑多久。”
李承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云看向镜子。
镜面浮现出几个字：
“一个月。”
李承宗脑子一片空白。
一个月？
周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一个月，够了。”他道。
“周大哥……”李承宗声音发颤。
周云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还是那个熟悉的动作，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力气。
“别这副表情，”他道，“我早说过，死之前能多杀几个魔物，值了。”
李承宗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云忽然想起什么，问：“咱们怎么出来的？我记得我昏过去了。”
李承宗把那块发光的石头掏出来，递给周云。
周云接过来一看，眉头皱起。
“这是……”
“圣光石。”镜面浮现出字迹，“三百年前，封印魔渊之主的时候，几位金丹真人用毕生修为凝成的。能压制魔气，也能净化魔种。”
周云的眼睛亮了。
“能净化我体内的魔种？”
“能。但有代价。”
“什么代价？”
“你会失去现在所有的力量。变回普通人。”
周云愣住了。
变回普通人？
他修炼了二十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现在让他变回普通人？
他看着那块圣光石，沉默了很久。
李承宗小心翼翼地道：“周大哥，变回普通人，总比……”
“总比死了好？”周云接过话，笑了一声，“小子，你知道对于修士来说，变回普通人意味着什么吗？”
李承宗摇头。
“意味着你二十年吃的苦全白费了。意味着你再也报不了仇。意味着你从今往后，只能看着别人飞，自己在地上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师父死的时候，我发过誓，要杀光所有魔物。如果变回普通人，我还怎么杀？”
李承宗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知道，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选。
周云把圣光石还给他，闭上眼睛。
“让我想想。”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
周云的伤势比想象中恢复得快，但李承宗知道，那不是好事——那是魔种在帮他恢复。魔种越活跃，他被侵蚀得越快。
走了三天，他们终于看到了玄水宗的山门。
周云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座熟悉的宗门，忽然道：“小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加入玄水宗吗？”
李承宗摇头。
“因为这里是离魔渊最近的地方。”周云道，“我想杀魔物，杀得越多越好。”
他转过头，看着李承宗，目光平静：“那块圣光石，你留着。也许以后有用。”
“周大哥……”
“走吧。”周云打断他，迈步走上石阶。
李承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摸了摸怀里的圣光石，又摸了摸那面镜子，跟着走上去。
山门处，一个弟子正在等着他们。
看到周云，那弟子快步迎上来，脸色很难看。
“周师兄，掌门让你们直接去大殿。出事了。”
周云眉头一皱：“什么事？”
那弟子压低声音：“昨天夜里，有人闯进了藏经阁。守阁的刘师兄死了。”
李承宗心里一紧。
藏经阁？有人闯进去偷什么？
周云没再问，加快脚步往山上走。
大殿里，掌门和三位长老都在。
看到他们进来，掌门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坐下。但他的脸色，比他们离开之前更难看了。
“周云，”他开口，“你们在魔渊里，看到了什么？”
周云把事情说了一遍——封印之门、魔物围攻、魔渊之主现身、他们逃出来。
说到魔渊之主放过他们的时候，掌门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了你们？”他问。
周云点头。
掌门沉默了一会儿，看向三位长老。
女长老开口：“他为什么要放你们？”
李承宗摇头：“不知道。”
另一个长老道：“会不会是圈套？”
掌门没说话，只是看着周云眉心的黑色印记，目光复杂。
周云忽然道：“掌门，您怀疑我？”
掌门沉默了一会儿，道：“不，我不怀疑你。但有人会怀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昨天夜里，有人闯进藏经阁，偷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掌门转过身，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道：“三百年前，封印魔渊之主的完整记录。”
李承宗愣住了。
周云的脸色变了。
掌门继续道：“那份记录里，有所有参与封印之人的名字、来历，还有……他们后人的下落。”
李承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魔渊之主放他们走，不是心软。
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们活着回来，故意让所有人怀疑他们，故意让玄水宗内部互相猜忌。
然后，等三个月后复活，一举击溃这个已经四分五裂的宗门。
“好毒。”周云喃喃道。
掌门看着他，目光复杂：“周云，从现在开始，你和李承宗哪儿也别去，就待在我指定的院子里。任何人要见你们，都得经过我同意。”
周云站起身，拱手：“弟子明白。”
掌门摆摆手：“下去吧。”
走出大殿，李承宗忍不住问：“周大哥，咱们被软禁了？”
周云点头。
“那怎么办？”
周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办？等。”
“等什么？”
“等那个内鬼自己跳出来。”周云道，“他偷走那份记录，肯定是为了找封印者的后人。只要盯着那些后人，就能抓住他。”
李承宗眼睛一亮。
周云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走吧，先去睡觉。这一个月，有得忙了。”
李承宗点点头，跟着他往住处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周大哥，封印者的后人里，有姓李的吗？”
周云愣了一下，看着他，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承宗摇头：“就是随便问问。”
周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李承宗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个不想说出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