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00:12。
花洒的水声还在浴室里持续响着,温热的水汽顺着门缝漫出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极了他手背上那三道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血痕。
沈屿依旧保持着跌坐在沙发上的姿势,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后背抵着沙发扶手,指尖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刺痛像一根定海神针,死死拽着他濒临溃散的意识。
脑子里有两股力量在疯狂拉扯。
凌晨的砸门声、羁押室惨白的灯光、监控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手背上渗血的划痕、代驾李响手机里的录像、周队签字的排除嫌疑文件……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
另一股是温柔又冰冷的“现实”:手机里干干净净的通话记录、姐姐全然茫然的回应、空号的电话、光洁无痕的皮肤,还有脑子里不断涌进来的、完美闭环的“正常”时间线。
聚餐结束,代驾送他回家,洗澡,看剧,一觉睡到天亮,没有肇事逃逸,没有交警队,没有任何意外。
就像有一块橡皮擦,正在一点点擦掉他世界里的异常,把所有偏离轨道的东西,都强行掰回原本的日常里。
沈屿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底的茫然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只剩下数据分析师刻在骨子里的冷静和偏执。
他最不信的就是“巧合”和“幻觉”。
任何事情,只要发生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哪怕世界都在告诉他那是假的,只要他能找到一个尚未被篡改、无法被抹除的证据,就能证明自己没有疯。
那些伤摸了无数次,周队、李响的声音,甚至羁押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全是真的。
不可能把梦做得这么天衣无缝,连每一个时间点都严丝合缝。
他撑着沙发站起身,腿还有点发软,却没有半分停顿。
先是冲进浴室关掉了花洒,连身上的水珠都没擦,赤着脚走到书房,打开了自己的工作笔记本电脑。
开机的十几秒里,他靠着书桌站着,脑子里飞速过着所有细节,像拆解项目数据一样,把两天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关键信息,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立刻新建了加密文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案发时间:当月 17日 23:47-23:52,肇事地点:翠苑小区东侧非机动车道岔口
肇事逃逸后藏身地点:翠苑小区北侧背街无名巷子,左数第三个垃圾桶旁边
关键物证:湿巾,被血浸透,扔在副驾脚垫后,带下车扔入该垃圾桶
关联人员:李响,代驾,灰色马甲,手机号(记忆里留存,未核实)
身体异常:17日凌晨 4点,右手手背出现三道平行划痕,锁骨下方出现安全带勒痕,18日晚 23:10左右,两处伤痕全部消失,无任何痕迹
初步推测:有一个“我”遭遇危机,从记忆同步→身体同步→现实痕迹同步→世界线篡改
做完这一切,他又拿起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对着话筒,用最平稳的语气,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字一句地录了下来,分别存在了手机、录音笔、还有电脑里。
现在能做的,就是在所有痕迹消失之前,拼尽全力把它们钉死在这个世界上。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整个小区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黑夜里漂浮的萤火。
沈屿看了一眼窗外,拿起车钥匙和外套,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出了门。
他要去那个巷子。
去找到那包湿巾。
凌晨一点的马路空旷得可怕,路灯的光直直地铺在路面上,把他的车影拉得很长。
沈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段肇事逃逸的记忆里,巷子的位置、走向、甚至垃圾桶的摆放位置。
那段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闭着眼,都能想起巷子口那家关门的便利店,想起墙面上斑驳的小广告,想起垃圾桶里散发出的酸腐气味。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巷子口。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凌晨的巷子漆黑一片,只有巷口的路灯投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墙根处堆着几个废弃的纸箱,空气里弥漫着垃圾的酸腐味和潮湿的霉味,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沈屿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直直地照向巷子深处。
左数第三个垃圾桶。
绿色的塑料垃圾桶,桶盖歪在一边,里面堆满了各种外卖盒、塑料袋、饮料瓶,脏污不堪。
他站在垃圾桶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涌,戴上了从家里带上的一次性手套。
他伸手进去,一点点翻找着里面的垃圾。
外卖盒里的油污沾到了手套上,黏腻的触感让人头皮发麻,饮料瓶里的剩水洒出来,溅在了他的裤腿上。
可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眼睛盯着每一件翻出来的东西,连一个小纸团都没有放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巷子口偶尔有车驶过,灯光扫过巷口,又很快消失,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还有翻动垃圾的哗啦声。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到垃圾桶底部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软软的、被揉成一团的东西。
沈屿的心脏猛地一跳,把那团东西慢慢掏了出来。
手电筒的光束打上去的瞬间,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是一包被揉成团的湿巾。
白色的包装上,大片的暗红色血渍已经干涸发黑,牢牢地粘在包装纸上。
沈屿握着那包湿巾,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手电筒的光束都跟着晃了起来。
他没有疯。
那些记忆是真的,那些经历是真的,那个肇事逃逸的“他”也是真的。
这个世界在骗他,所有被抹除的痕迹,都只是被藏起来了,而不是没有发生过。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在羁押室里看到监控画面时,比发现伤痕凭空消失时,更甚。
如果连世界线都能被篡改,连身边人的记忆都能被修改,那他所在的这个“现实”,到底还有多少是真的?那个缠上他的“自己”,到底还有多大的力量?
但是,为什么偏偏湿巾没有被一起抹除?
他把湿巾装进密封袋里,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内兜,贴身放好。这是他对抗这个被篡改的世界,唯一的武器。
开车回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点鱼肚白,晨雾裹着微凉的风,吹在车窗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汽。
沈屿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没有熄火,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再次梳理着所有的信息。
从最开始的监控画面,到身体上的伤痕,再到完整的记忆同步,最后,一股力量把所有不符合日常的痕迹,全都抹掉了。
除了这片沾血的湿巾。
沈屿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姐姐沈玥打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喂,姐。”
“还没起呢?”沈玥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温柔,和昨晚电话里茫然的语气一模一样,“刚妈给我打电话了,说让你中午务必回家吃饭,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说你这半个月熬项目,都瘦脱相了。”
沈屿握着手机,鼻尖突然一酸。
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冰冷的、恐怖的碎片,在听到姐姐声音的这一刻,突然就安定了下来。无论世界怎么被篡改,无论记忆怎么被扭曲,姐姐和爸妈,永远是他记忆里最清晰、最无法被撼动的部分。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了脖子上挂着的平安扣。
那是去年他生日的时候,姐姐特意去庙里给他求的,小小的一块和田玉,被他贴身戴了一年多,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指尖触到温润的玉石的瞬间,脑子里那些不断涌进来的、虚假的日常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瞬间退了下去。
“知道了姐。”沈屿的声音软了下来,“我收拾一下,中午就过去。”
“行,那我早点过去帮妈忙活,你路上慢点开车。”沈玥叮嘱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屿低头看着手里的平安扣,摩挲着玉石上光滑的纹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为什么摸到这个平安扣的时候,他混乱的回忆就会瞬间清醒?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深想,手里的汽车中控屏幕突然毫无征兆地黑了下去。
沈屿的心脏猛地一沉,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黑屏的中控屏,手已经摸到了车门的把手。
中控屏突然亮了起来。
“别相信其他的沈屿!”
随即,一切又恢复正常。
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整个地下车库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无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