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觉得自己应该还点什么。
那瓶温水她喝完了,瓶子洗干净,放在桌角。她偷偷看了沈寂好几眼,他一直在画那个本子,偶尔停下来看看窗外,偶尔用橡皮擦掉什么重画。他的侧脸很专注,睫毛垂下来,阳光落在上面,有一点点金色。
“哎。”林栀鼓起勇气开口。
沈寂没反应。
“那个……”她又喊了一声,稍微大了一点。
沈寂还是没动。
林栀愣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沈寂猛地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还有一点……防备。
林栀被那眼神看得有点慌,但还是笑了笑,把洗干净的空瓶子举起来:“这个,还给你。谢谢你的水。”
沈寂低头看了看那个瓶子,又看了看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接过,放进了抽屉里。
“不用谢。”他说。
声音还是低低的,但这次林栀听清了——不是冷漠,是有点哑,像是不常说话的人突然开口。
她趁机问:“你早上吃饭了吗?”
沈寂没回答。
“我看见你昨天中午就吃了个馒头,”林栀继续说,“那个太硬了,对胃不好。”
沈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看向窗外。
“吃了。”他说。
林栀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她没再追问。她转回去继续背单词,心里却有个念头冒出来:明天早上,多带一份早餐吧。
第二天,林栀起了更早。
食堂五点二十才开门,她五点十分就站在门口等了。阿姨认识她,笑着问:“今天怎么这么早?平时不都是晚上来买第二天早上的吗?”
“今天想买热的。”林栀说。
她买了两个包子、两个鸡蛋、两杯豆浆,用塑料袋装好,捂在怀里跑回教室。
教室里还没人。她把一份放在沈寂的桌上,一份放在自己桌上,然后坐下来,开始背单词。
沈寂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早餐。
他站在座位旁边,没坐下,盯着那个塑料袋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向林栀。
林栀正盯着英语书,耳朵却红透了。
“这是……”
“给你的。”林栀头也不抬,“你昨天给了水,今天我请早餐。扯平了。”
沈寂没说话。他坐下来,把那个塑料袋打开,拿出包子,咬了一口。
林栀偷偷用余光看。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吃到一半,他停下来,又看了林栀一眼。
林栀赶紧把目光收回去,假装在认真背单词。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但林栀听见了。
她没敢转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背。但那一整页单词,她一个都没记住。
从那以后,林栀每天早上都会多带一份早餐。
沈寂没再说过谢谢,但他每次都吃完了。有一天林栀买了豆沙包,他不爱吃甜的,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第二天,林栀买了两个肉包。
沈寂看着那两个肉包,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
林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住,就是……就是顺手。
许苗苗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你最近怎么天天带两份早餐?饭量见长啊?”
林栀含糊地说:“嗯,饿得快。”
许苗苗狐疑地看着她:“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教室里开着空调呢。”
“我穿得多。”
许苗苗还想再问,上课铃响了,林栀松了口气。
她偷偷看了沈寂一眼,他正看着窗外,嘴角好像……微微弯了一下?
林栀揉揉眼睛,再看过去,已经没有了。
一定是看错了。
十月中旬,梧桐叶开始黄了。
体育课,女生在操场上跑步,男生打篮球。林栀跑完八百米,累得直喘气,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休息。许苗苗递给她一瓶水,她拧开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往篮球场那边看。
沈寂没打球。他一个人坐在操场另一头的台阶上,远远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什么呢?”许苗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那个哑巴啊。他从来不跟人一起玩,真奇怪。”
林栀没接话。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过去一下。”
“干嘛去?”
“有点事。”
林栀穿过操场,走到沈寂旁边。他在画图,还是那座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怎么不去打球?”林栀在他旁边坐下。
“不想打。”
“那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干嘛?”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把本子往她那边侧了侧:“画桥。”
林栀凑过去看。画比之前更细致了,桥上的石板纹路都画出来了,桥头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的,很认真。
“你画得真好。”她说,“这座桥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沈寂说,“就叫老桥。”
“那你为什么总画它?”
沈寂没回答。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林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怕忘记。”他说。
林栀愣住了。
她想问忘记什么,但看见沈寂的侧脸,那些话就卡在了喉咙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雾,又像是很深很深的水。
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响。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正好落在沈寂的本子上,盖住了那座桥。
沈寂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没动。
林栀伸手,轻轻把叶子拈起来,放在手心里。叶子已经黄透了,边缘有一点干枯,叶脉清晰。
“梧桐叶落的时候,最好看。”她说,“我们老家有句话,说梧桐叶落,就是秋天真的来了。”
沈寂看着她手里的叶子,忽然问:“你老家在哪?”
“桐城。一个小县城,你肯定没听过。”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听过。”
林栀惊讶地看着他:“真的?”
“地图上见过。”他说,“有座山,叫龙眠山。”
林栀的眼睛亮了:“你知道龙眠山?那是我家后面那座山!我小时候经常上去玩,山上有好多板栗树,秋天的时候我们去捡板栗……”
她叽叽喳喳说了好多,说山上的野柿子,说山脚下的那条河,说她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沈寂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看她一眼。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林栀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沈寂摇摇头。
“你不嫌烦吗?”
沈寂又摇摇头。
林栀笑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那你以后要是不想听,就告诉我,我就不说了。”
沈寂看着她,过了两秒,说:“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不想听。”
林栀愣了一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梧桐叶,耳朵却烫得厉害。
那天晚上回宿舍,她把那片叶子夹进了日记本里。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就是觉得,不能扔。
九月的最后一天,班里大扫除。
林栀被分到擦窗户,沈寂被分到搬桌椅。她站在窗台上,踮着脚够最上面那块玻璃,够了好几下都够不到。
“我来。”
沈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抹布,三两下就把最上面那块玻璃擦干净了。他比她高一个头,站在她旁边,像一堵安静的墙。
林栀仰着头看他,忽然发现他擦玻璃的时候很认真,把边边角角都擦得很仔细。
“好了。”他把抹布还给她。
“谢谢。”
沈寂点点头,转身要走。
“哎,”林栀叫住他,“等一下。”
沈寂回过头。
林栀跳下窗台,跑到自己座位上,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东西,又跑回来,递到他面前。
是一盒牛奶。温的。
沈寂低头看着那盒牛奶,没接。
“给你的,”林栀说,“你刚才帮我擦玻璃了。”
沈寂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
“谢谢。”他说。
林栀笑了笑,又跑回窗台继续擦玻璃。等她擦完回头,沈寂已经回到座位上,那盒牛奶放在他桌角,还没喝。
他正在画图,画一会儿,看一眼那盒牛奶。
林栀觉得有点好笑——一盒牛奶有什么好看的?
但她没问。
放学的时候,林栀收拾书包,忽然发现抽屉里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用纸折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糖。大白兔奶糖。
她抬头看沈寂,他正在收拾书包,头也不抬。
林栀把糖纸剥开,放进嘴里。奶味很浓,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谢谢。”她小声说。
沈寂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背起书包,快步走出了教室。
林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看手心里那张糖纸,忽然笑了。
窗外的梧桐叶在夕阳里泛着金色,风一吹,轻轻摇晃。
她想,秋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