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教室里划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金色飞虫。
林栀正埋头解一道数学题,额角的碎发垂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教室里乱哄哄的,第三节课后的大课间,睡觉的睡觉,聊天的聊天,前桌许苗苗正回头跟她讲昨晚看的电视剧。
“那个男主,就那个——你听我说没?长得特别帅,就是眼神太冷了,像冰块似的……”
林栀笑着点头,手里的笔没停:“嗯嗯,听着呢。”
“你根本就没听!”许苗苗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天天做题做题,你都快做成书呆子了。”
“我要是不做,月考就该哭了。”林栀抬起头,眼睛弯起来,“你行行好,让我把这题解完。”
许苗苗正要说什么,教室前门突然被推开。
班主任老周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都坐好都坐好。”老周拍了拍讲台,等教室安静下来,才清了清嗓子,“新同学,沈寂。以后就坐……”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里空着,因为原本坐那个位子的男生上学期末转走了。
“林栀旁边。林栀,你举手示意一下。”
林栀愣了一瞬,下意识举起手。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截手指。校服洗得很干净,但能看出来穿了很久,领口微微泛白。他站在讲台边上,微微垂着眼睛,目光落在某个虚空的地方,像是在看地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条干净的下颌线。
全班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他没有任何反应。
“沈寂,”老周又喊了一声,“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沈寂沉默了两秒,抬起头,看向教室后方——但不是看人,而是看那个空着的座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沈寂。”
就两个字。
然后就没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笑起来。
老周尴尬地咳嗽一声:“行了行了,去坐吧。林栀,你多照顾着点。”
沈寂穿过一排排课桌,从过道走过来。林栀看着他走近,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粉,也不是男生身上常有的汗味,而是一种……她说不上来,有点像医院里的消毒水,又有点像药膏。
他从她身边经过,在她旁边坐下,然后把头转向窗外。
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林栀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桌许苗苗转过头来,冲她挤眉弄眼,用口型说:“哑巴?”
林栀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数学题上。但不知为什么,那道刚才还思路清晰的题,突然有点解不下去了。
旁边那个人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他也没拿出书,也没收拾抽屉,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林栀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窗外有什么好看的?就是操场,操场边上那棵老梧桐树,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上课铃响了。
这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快,最喜欢叫人起来回答问题。她一进教室就注意到了新面孔:“哦?新同学?那个——最后一排靠窗的,叫什么名字?”
沈寂慢慢站起来。
“沈寂。”还是那个低低的声音。
“沈寂,”老师翻了翻手里的名单,“行,以后多提问你。坐下吧。”
沈寂坐下,继续看窗外。
林栀偷偷看他一眼。他坐得很直,背脊挺着,但整个人又像包裹着一层什么东西,让人看不透,也不敢靠近。他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栀!”
林栀猛地回神,站起来。
“第三段,读一下。”
她慌忙找到地方,开始读。读得很顺,发音也准,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坐下吧。上课专心点。”
林栀红着脸坐下,心跳得有点快。她从来不在课堂上走神的。这是第一次。
她偷偷瞪了旁边那个人一眼——都怪他。
可沈寂根本没注意到她。他还在看窗外。
那天一整天,沈寂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下课的时候,有人凑过来想认识新同学,他连头都没回。有人问他借笔,他没动,最后还是林栀从自己笔袋里拿了一支递过去。中午吃饭,他没去食堂,林栀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在座位上,面前放着一个冷掉的馒头。
他想干什么?林栀想。
但转念一想,又不关她的事。她只是一个同桌而已。也许明天就会换座位,也许他很快就有自己的朋友,也许他们永远不会有任何交集。
这样最好。她本来也没时间交朋友。
晚上回宿舍,许苗苗在走廊里拉住她:“哎,你那个新同桌,好奇怪啊。”
“还好吧。”林栀说。
“还好?一整天一句话不说,看都不看人一眼,这也叫还好?”许苗苗摇头,“要我跟这种人坐一起,我肯定疯。”
林栀笑了笑:“可能只是内向。”
“内向?我看是装酷。”许苗苗撇撇嘴,“你小心点,这种人最难搞。”
林栀没接话。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双眼睛。沈寂抬头的时候,她看清了一眼——很黑,很深,像是藏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算了,不想了。
她翻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早读,五点四十就要起床。
高二才刚开始,她没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
但入睡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他那个馒头,看起来好硬。吃了会不会胃疼?
第二天,林栀照例五点四十起床,照例第一个到教室,照例开始背单词。
沈寂来的时候,她正在背第三页。他从后门进来,从她身边经过,坐下,然后——拿出一个本子,开始画东西。
林栀没敢看。她继续背单词。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她桌上放了一个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一瓶水。温的。
她抬起头,沈寂已经回到座位上,继续画他的图。
林栀握着那瓶水,愣了很久。
瓶身上蒙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是热的。她拧开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整天的早起和困倦,好像突然就散了。
她转过头想说什么,可沈寂只给她一个侧脸,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林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把那瓶水小心地放在桌角,继续背单词。
但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窗外的梧桐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九月的阳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天边有一层淡淡的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