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01房间的红衣女人

三楼的走廊比楼下更黑。

不是那种没有灯的黑,是那种光根本照不进去的黑。我举着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只能照亮身前半米,再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脚下是同样的红色水磨石地板,但踩上去的感觉不对——不是硬的,是软的,像踩在什么有弹性的东西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地板在呼吸。

对,就是那种很轻微的一起一伏,像人的胸膛在呼吸。

我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周敏的声音传来:“这地板……是活的?”

没人回答她。

因为我们都在盯着脚下,盯着那一起一伏的红色地面。

赵志远蹲下去,用手摸了摸,然后猛地缩回手。

“温的。”他的声音有点抖,“有温度。”

张小明往后缩了缩,撞到了墙。

墙也软的。

他尖叫一声,跳开一步,整个人差点摔倒。

我用手电筒照向墙壁。

白色的墙皮下面,隐约能看见什么在动。

细细的,像血管一样的东西,在墙皮底下缓缓蠕动。

王婷婷已经开始哭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我低头看。

考勤群。

黑白无常:到三楼了?

我:到了。地板是活的,墙也是活的。

黑白无常:正常。那是院长的身体。

我:???

黑白无常:这个副本是他的体内。你越往里走,越接近他的核心。三楼已经是他身体的内部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后背的汗又下来了。

所以我现在是在一个鬼的肚子里?

黑白无常又发来一条:301在走廊尽头。走过去,敲门。记住,只能敲三下。敲多了,你会被吞进去。

我:被谁吞?

黑白无常:墙。地板。天花板。它们都是他的嘴。

我默默收起手机,抬起头,看向走廊深处。

三十米外,隐约能看见一扇门。

门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发着微弱的红光。

301。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说。

周敏愣了一下:“你一个人去?”

我点头。

赵志远皱眉:“太危险了。一起走,至少有个照应。”

我摇头:“规则说了,三楼只有三个房间。301住着红衣服的病人。我不知道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人多了,反而容易出事。”

周敏盯着我看了两秒,问:“你到底是谁?”

我没回答。

她继续说:“普通人进这种副本,早就吓尿了。你从进门到现在,除了刚才那句话,一次慌都没慌过。你肯定不是普通玩家。”

我沉默了一秒,说:“我是来出差的。”

周敏:“什么?”

我没解释,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你疯了?”

我没回头。

三十米,我走了整整两分钟。

不是因为慢,是因为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板就陷下去一点,像踩在沙坑里。等我走到301门口的时候,回头一看,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地板上的脚印正在被什么东西舔舐着,一点点消失。

周敏他们的身影早就被黑暗吞没了。

我转回头,看向面前的门。

那是一扇木门,暗红色,和门口那扇一模一样。门把手是铜的,生锈了,锈迹像血一样往下流。

门上贴着一张纸。

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进来的人,不许哭。】

【哭了,就出不去了。】

我盯着这张纸看了三秒,然后抬起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没开。

但门缝里透出一道光。

红色的光。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米。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面镜子,一把椅子。

床上铺着红色的床单,床单上坐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她背对着我,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头长发,黑的,垂到腰际。

她正在照镜子。

就是床头柜上那面小圆镜,边框生锈了,和她之前在二楼照的那面一样。

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

不对。

她在镜子里看着我。

我站在门口,她在镜子里转过头,用那双眼睛盯着我。

那双眼睛是活的,黑白分明,里面有光。

我开口:“你是小红?”

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

房间里那个背对我的,一动不动。

我问:“我能进来吗?”

镜子里的人又点了点头。

我迈进门。

就在我双脚都踏进房间的那一刻,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没回头,盯着镜子里的她。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铃在响。

“你是地府来的?”

我点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问:“你能帮我转正吗?”

我愣了一下:“转正?”

她:“就是投胎。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了。二十年,每天穿着这身红衣服,每天坐在这张床上,每天照这面镜子。我受够了。”

我沉默了一秒,问:“你为什么不能投胎?”

她低下头。

镜子里,她低头的动作很美,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在害羞。

但我知道她不普通。

她是鬼。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鬼。

“因为我杀过人。”她说。

我:“谁?”

她:“院长。”

我心里一震。

她继续说:“二十年前那场火,是他放的。他想烧死我们,骗保险。但他没想到,我没死透。我从三楼跳下去,摔在地上,但还有一口气。我看见他站在楼上,往下看。他在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在火里烧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我一直看着他。他就站在楼上,一直笑。我死的时候,最后一口气,我想的是——我要杀了他。”

我沉默。

“后来我变成鬼,第一个杀的就是他。我把他拖进火里,让他也尝尝被烧死的滋味。但他太狡猾了。他临死前,用最后的力量把这个疗养院变成了他的身体。我杀了他的人,但没杀了他的魂。他的魂成了这个副本的规则,我反而被他困在这里,出不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被困在一个地方二十年是什么感觉吗?”

我没说话。

她笑了,笑容很苦。

“你不知道。你是活人。你还有自由。”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怎么帮你?”

她盯着我,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杀了他。彻底杀了他。让他的魂飞魄散。这样这个副本就会消失,我也就能出去了。”

我:“怎么杀?”

她:“他的魂藏在302房间。你去那里,找到他的本体,用这个——”

她从枕头下面掏出一样东西,扔给我。

我接住,低头一看。

是一把手术刀。

锈迹斑斑的,刀刃上还有发黑的血迹。

“这是他当年用来杀人的刀。”她说,“那场火之前,他就用这把刀杀了三个不听话的病人。他们的怨气附在刀上。用这把刀捅他,他的魂就散不了。”

我盯着手里的刀,沉默了两秒。

然后问:“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话?”

我:“他说你已经是他的人了。前两个来找你的人,都是被你骗进陷阱害死的。”

她脸色一变。

房间里那个背对我的红衣女人,突然动了。

她慢慢转过头。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被火烧过的脸。皮肤皱在一起,扭曲变形,没有鼻子,没有嘴唇,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和一口暴露在外的牙齿。

她张开口,声音从那张扭曲的嘴里传出来,沙哑刺耳。

“他说的没错。”

我后退一步,手里的刀握紧了。

镜子里的人还在,但那张美丽的脸上全是泪水。

“对不起。”她说,“我没办法。他用那两个人的魂威胁我。如果我不帮他,他就把那两个魂吃掉,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我只能骗他们去302。然后他吃了他们。”

我盯着她:“现在呢?你让我去302,也是骗我的?”

镜子里的人摇头。

“不是。那把刀是真的。用那把刀,真的能杀他。”

房间里那个烧焦的脸开口:“但你能不能活着走到302,是你的事。”

镜子里的人说:“小红,别这样。”

烧焦的脸:“姐姐,二十年了。咱们骗了多少人?三十个?五十个?不能再骗了。这个人是地府来的,说不定真的能帮咱们。”

我愣住了。

姐姐?

镜子里的人低下头:“她是我妹妹。那场火里,我们一起死的。我死的时候还有全尸,她没有。所以她只能以这种样子示人。平时都是我替她见人,只有说实话的时候,她才会出来。”

我沉默了很久,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姐妹,都想投胎吗?”

镜子里的人点头。

烧焦的脸也点头。

我:“那你们愿意帮我吗?”

镜子里的人愣了一下:“帮你?”

我:“我要去302杀他。但302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你们进去过吗?”

烧焦的脸说:“进不去。我们被困在这个房间,出不去。这是他用规则困住我们的。”

我:“那你们知道302里面有什么吗?”

镜子里的人想了想,说:“听之前那些被骗进去的人说过一些。他们说302里面有很多门。每推开一扇,就会看到不同的东西。有人看到自己死去的亲人,有人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东西,有人看到满屋子的钱。但只要选错一扇,就会被吃掉。”

我皱眉:“选对的那扇呢?”

镜子里的人摇头:“没人选对过。”

我沉默。

烧焦的脸突然说:“但是有一个规律。”

我抬头看她。

她那张恐怖的脸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我。

“那些人说,302里面的门,每一扇上都有一个编号。从001到100。有人试过,按顺序推,推到第几扇的时候,就会看到不同的东西。但没有人推到过最后一扇。”

我:“最后一扇是多少?”

她:“100。”

我心里一动。

100号。

为什么是100?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我低头看。

考勤群。

黑白无常:问到什么了?

我:302里面有100扇门。选错就会被吃。选对的那扇是100号。

黑白无常发了一个表情:一个竖起的大拇指。

然后是一句话:100号是地府的编号。生死簿的页码总数是100。判官笔的编号是100。孟婆汤的配方页码也是100。

我盯着这条消息,突然明白了。

100号,是地府的“通关密码”。

这个副本的院长,生前是地府的人?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姐妹。

“院长生前,是干什么的?”

镜子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说:“听说是医生。后来来了这里当院长。”

我:“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一本什么书?或者一支笔?”

镜子里的人皱眉想了想,摇头。

烧焦的脸突然说:“有。”

我看向她。

她那张恐怖的脸在颤抖,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他有一个盒子。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判’字。他不让人碰。有一次我给他送饭,不小心看了一眼,他差点杀了我。”

判字。

判官的判。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连起来。

院长生前是判官?

不对。

判官不会放火烧病人骗保险。

那他为什么会有判官的盒子?

除非——

他偷的。

或者,他杀的。

我掏出手机,给黑白无常发消息。

我:院长可能杀过判官。

黑白无常秒回:?

我:他有一个盒子,上面刻着“判”字。

黑白无常沉默了五秒。

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是黑无常的声音,低沉的,像从地底传来。

“那个盒子,是二十年前失踪的崔判官的。崔判官去人间公干,再也没回来。十殿阎罗查了二十年,没查到下落。你确定是那个盒子?”

我打字:确定。

黑无常又沉默了。

然后白无常的声音传来:“小林,听着。那个盒子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崔判官失踪的时候,身上带着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写着当年那场大火里死去的三十七个病人的名字。他们的生死簿被崔判官带走了,至今没有归位。”

我盯着这条消息,后背发凉。

三十七个病人。

三十七个没有归位的魂。

那现在这个副本里的……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姐妹。

“你们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投胎吗?”

镜子里的人摇头。

我:“因为你们的生死簿不在地府。被院长偷走了。”

她愣住了。

烧焦的脸也愣住了。

然后镜子里的人突然哭了。

是真的哭了,眼泪顺着那张美丽的脸往下流。

“所以这二十年……我们不是被困在这里……是我们根本没有资格投胎?”

我点头。

她哭得更厉害了。

烧焦的脸走过来,用那张恐怖的脸靠近镜子,对着里面的姐姐说:“别哭了。现在有机会了。这个人能帮我们。”

镜子里的人擦干眼泪,看着我。

“你要我们做什么?”

我想了想,说:“两件事。”

“第一,告诉我怎么活着走到302。”

“第二,如果我失败了,帮我给外面那几个玩家带句话。让他们别进来,等天亮。天亮了,副本会自动结束,他们就能出去。”

镜子里的人点头。

然后她开口,说出了一段话。

“去302的路,不在走廊里。在墙上。”

我愣了一下:“墙上?”

她:“对。走廊尽头的墙上,有一扇隐藏的门。那扇门后面,是真正的302。院长故意把302的牌子挂在外面,让所有人都以为那是门。其实那是陷阱。推开门的人,直接掉进他的胃里。”

我:“你怎么知道?”

她:“因为二十年前,我亲眼看着他设计的这个副本。”

我沉默了一秒,问了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谁?”

镜子里的人笑了。

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笑容,里面有悲伤,有仇恨,也有释然。

“我叫崔小婉。崔判官是我父亲。”

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崔判官的女儿?

那她怎么会死在这里?

像是看穿了我的疑问,她继续说:“二十年前,父亲带我来人间公干。就是来这个疗养院。因为这里有一批病人的生死簿出问题了,他要来核查。结果他查到,这个院长在伪造死亡证明,骗取保险金。院长怕事情败露,就放了一把火。”

她低下头。

“父亲为了保护我,把我推进了这个房间。他说这里安全,让我等着。然后他去找院长算账。结果……”

她说不下去了。

烧焦的脸接过去:“结果父亲死了。院长用那把刀杀了他。然后抢走了他的盒子,把父亲的魂也吞了。”

我:“吞了?”

她:“对。院长有特殊的能力,可以吞噬别的魂。他吞了父亲的魂之后,就拥有了父亲的一部分能力。比如改造这个副本,比如设置规则。”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恨你父亲吗?”

崔小婉愣了一下:“恨?为什么恨?”

我:“因为他带你来这里,害你死了。”

她摇头。

“不恨。他是为了保护我。他只是没想到,院长那么狠。”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只恨自己太弱,报不了仇。”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说:“我去302。帮你报仇。”

她眼睛亮了。

但很快又暗下去。

“你可能会死。”

我:“我知道。”

她:“死在这里,你也变不成鬼。院长会把你的魂也吞了,让你永远消失。”

我:“我知道。”

她:“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我沉默了两秒,然后掏出手机,给她看考勤群。

她盯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愣住了。

“你是……地府的临时工?”

我点头。

她:“你来这儿是……”

我:“出差。”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带着泪水的笑容。

“地府的临时工,都比那些正式员工靠谱。”

我收起手机,握紧手里的手术刀,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和烧焦的脸,并肩站在一起,看着我。

我说:“等着。”

然后推开门,走进黑暗里。

门外,不是走廊。

是墙。

一面白色的墙,上面有血管在蠕动。

我用手摸了摸,软的,温的。

然后我顺着墙往右走。

走了三步,摸到了一条缝。

一条竖着的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

我用手扒开那条缝。

里面是黑的。

但那种黑,和走廊的黑不一样。

那种黑,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的空。

我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身后,那面墙自动合上了。

我站在一片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一个声音。

“叮咚——欢迎来到302房间。”

那是院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是第一个真正走进来的玩家。我很欣赏你的勇气。”

“作为奖励,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100扇门,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选对了,你可以见到我。”

“选错了,你就变成我的晚餐。”

“那么——”

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光。

100扇门,整整齐齐排列在我面前。

每一扇门上都有一个编号。

001、002、003……一直到100。

我站在原地,握着手术刀,看着那100扇门。

手机震了。

我低头看。

考勤群。

黑白无常:到302了?

我:到了。100扇门。选哪个?

黑白无常:100。

我:确定?

黑白无常:确定。100号门后面,是崔判官的生死簿。院长这些年一直想毁掉它,但毁不掉。那是地府的东西,他动不了。

我:那我进去之后呢?

黑白无常:拿到生死簿,念出上面的名字。三十七个病人的名字。念完,他们的魂就自由了。院长失去了这些魂的掌控权,就会变弱。然后你再捅他。

我:就这么简单?

黑白无常沉默了两秒。

然后白无常的声音传来:“不简单。因为100号门后面,不止有生死簿。还有崔判官的魂。”

我愣住了。

白无常继续说:“他被院长吞了二十年,但一直没被消化。因为他是判官,魂太硬了。他这二十年,一直在里面等着有人来救他。”

我盯着屏幕,突然明白了。

崔小婉的父亲,还活着。

不是活着,是魂还在。

只要救出他,他就能帮我对付院长。

我收起手机,抬起头,看着那100扇门。

然后迈开步子,走向100号。

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99扇门后面,都有眼睛在盯着我。

贪婪的眼睛,饥饿的眼睛,等着我选错然后吃掉我的眼睛。

我转回头,拧开门把手。

门开了。

里面是一片白光。

我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