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04号疗养院与实习护士

门里是黑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黑,是那种连手机手电筒照进去都会被吞掉的黑。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五秒,然后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刺进去,照出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白色的门牌:101、102、103……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走廊的地板是那种老式的红色水磨石,被擦得锃亮,反射着手电筒的光。

我抬脚迈过门槛。

就在我双脚都踏进楼里的那一刻,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回头。

门还在那里,但门上的玻璃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我。

但那个“我”没有动。

我抬起右手,镜子里的人没有抬。

我往左走一步,镜子里的人没有动。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他也盯着我。但那种盯法不对劲——他的眼神是活的,我的眼神是死的。

不对。

他的眼神是死的,我的眼神才是活的。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镜子里的“我”突然笑了。

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只上扬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他抬起右手,对着我挥了挥。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我低头看。

考勤群。

黑白无常:进楼了?

我:进了。门口有面镜子,镜子里的我不听话。

黑白无常:正常。那是凌晨两点后的预演。记住,两点后别照镜子。现在几点?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零五分。

我:十点零五。

黑白无常:那没事。现在镜子里的是假的,两点后镜子里的是真的。别搞混。

我:???

什么叫“现在镜子里的是假的,两点后镜子里的是真的”?

我正要问,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嚓。”

像有人拧动了门把手。

我抬起头,手电筒的光照过去。

走廊尽头,大约三十米外,有一扇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条缝后面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面上。两侧的门一扇接一扇从身边掠过,门牌上的数字在递增:104、105、106……

走到第110号门前的时候,我停下了。

因为这扇门是开着的。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我用手电筒照进去,看见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米。靠墙放着一张病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上躺着一个穿病号服的人。那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

床边站着一个人。

穿白色护士服的女人。

就是刚才在外面见过的那个。

她这次没有低着头,而是抬着头,正在看墙上的镜子。

没错,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圆形的,边框生锈了。

她就那么站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就在这时,她开口了。

“你来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房间。

我说:“你是……”

她慢慢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眶对着我。

“护士长让我等你。”

护士长?

我愣了一下:“你是护士长的人?”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墙上的镜子。

“你看。”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镜子里,倒映着这个房间。

病床、床上的病人、穿护士服的她、还有——门口的我。

一切都很正常。

但下一秒,镜子里突然变了。

病床上的病人坐起来了。

不是慢慢坐起来,是“唰”的一下直接弹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拽直了身体。他转过头,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二十多岁,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像是在尖叫。

他盯着镜子的方向——也就是盯着我。

然后他开口了。

“救……我……”

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水。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门框。

再看镜子里,那个病人已经不见了。病床上空空荡荡,白色的床单上连个褶皱都没有。

穿护士服的女人还在,但她此刻正在镜子里看着我。

对,是镜子里的她在看我。

不是房间里这个。

房间里这个,依然用空洞的眼眶对着我。

但镜子里那个,有眼睛。

一双黑白分明的、活人的眼睛。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黑白无常说的“自己人”,不是眼前这个没有眼睛的护士。

是镜子里那个。

我盯着镜子里的她,问:“你是护士长?”

镜子里的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手,在镜面上写了一个字:

【等】

写完,她消失了。

镜子里只剩下房间的倒影。

空荡荡的病床,空荡荡的墙,空荡荡的门。

还有门口的我。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团浆糊。

等我什么?

等我进镜子?

还是等什么别的事?

身边的那个没有眼睛的护士突然开口了。

“你该走了。”

我转头看她。

她用空洞的眼眶对着我,说:“护士长说,让你去三楼。301房间。那里有一个穿红衣服的病人。你去找她。”

我:“找她干什么?”

她:“她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我犹豫了一下,问:“那你呢?”

她没有回答。

只是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没有眼睛。”

我沉默了两秒,问出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你是……谁?”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我是这里的病人。以前是。后来……死了。护士长让我留下来帮忙。她说……只要表现好,就能转正。”

转正?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黑白无常说过的话:那个副本里有咱们的人,她也是临时工,还没转正。

我脱口而出:“你是地府的?”

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眶对着我,嘴角却弯起一个弧度。

“你也是?”

我点头。

她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真实的笑容,不像鬼,倒像是一个终于找到同类的普通人。

“太好了。”她说,“我在这里待了三个月,终于见到活人了。”

我:“你不是死了吗?”

她:“对,我死了。但我还是人。不对,我是鬼。也不对……”

她有点混乱地摆了摆手:“反正,我是地府的临时工。三个月前被派到这里,协助护士长管理这个副本。护士长说,等我攒够积分,就能转正,然后就能投胎转世了。”

我沉默了两秒,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现在多少积分了?”

她的笑容僵住了。

“四百五。”

我:“转正要多少?”

她:“三千。”

我:“那你还差……”

“两千五百五。”她低下头,“还差八个副本。”

我愣住了。

这不跟我一样吗?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考勤系统。

【当前总积分:450分】

【距离转正还需:2550分】

再抬头看她。

她问:“你多少?”

我:“四百五。”

她沉默了两秒,突然笑了。

“咱俩一样。”

我也笑了。

虽然这场合不对,但就是忍不住想笑。

两个临时工,一个活人一个死人,在一个闹鬼的精神病院里,互相看着对方,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她突然说:“我叫小刘。刘雨欣。生前是护士。死的时候二十五岁。”

我:“林舟。二十四。生前……哦不,活着的时候,是殡仪馆引导员。”

她愣了一下:“那咱们算同行。”

我:“算是吧。”

她点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护士长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我:“什么事?”

她:“三楼那个穿红衣服的病人,你见到她之后,别害怕。她是好人。不对,好鬼。也不对……”

她又混乱了。

我:“然后呢?”

她:“然后她会告诉你院长的秘密。这个副本的院长,不是人,也不是鬼。是一个逃犯。”

我:“逃犯?”

她压低声音,虽然这走廊里除了我俩没别人。

“二十年前,这个疗养院发生过一场大火。烧死了三十七个病人。院长逃了。但后来发现,那场火是院长故意放的。他想烧死那些病人,然后骗保险。”

我皱眉:“然后呢?”

她:“然后他死了。被烧死的病人的怨气杀死的。但他死后没有去地府,而是躲在这个副本里,成了这里的‘规则’。所有进入副本的玩家,都得遵守他定下的规矩。”

我:“院规?”

她点头。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门口那张纸上的五条规则。

【1.夜间十点后,听到敲门声必须回应“请进”】

【2.凌晨两点后,不要照镜子】

【3.不要问护士的名字】

【4.不要在走廊里跑】

【5.如果你看到穿红衣服的病人,假装没看见】

我问:“第五条规则——如果你看到穿红衣服的病人,假装没看见——这个红衣服病人,就是你们说的那个?”

她点头。

“她叫小红。是那场大火里死得最惨的一个。她被烧着了,从三楼跳下来,摔在地上,但没死,还在烧。她身上的火烧了整整三个小时才灭。”

我沉默了。

她接着说:“但她不恨活人。她恨的是院长。所以这二十年来,她一直在找院长,想报仇。但院长躲起来了,躲在这个副本最深处的地方。只有玩家能找到他。”

我:“为什么玩家能找到?”

她:“因为院长需要活人。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得吃一个活人的灵魂,不然就会消散。所以他会引诱玩家去见他。然后……吃掉他们。”

我:“那你们让我去找小红,是……”

她:“小红知道院长藏在哪里。但她不会告诉普通玩家。她会告诉你。”

我:“为什么?”

她笑了。

“因为你是地府的人。她恨院长,但她不恨地府。她还想求地府给她一个投胎的机会。”

我点点头,大概明白了。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女人的尖叫,尖锐刺耳,划破了整个楼层的寂静。

小刘脸色一变——虽然她没有眼睛,但脸上的表情确实变了。

“有人触犯规则了。”

她说完,转身就往走廊深处跑。

我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我们跑到走廊尽头,拐过一个弯,看见一扇敞开的门。

门牌上写着:【215】

房间里亮着灯。

我冲进去,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她穿着便装,应该是这次进副本的玩家之一。

在她面前,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不对,不是“站”。

是“飘”。

那个男人的脚离地面有十厘米,就这么悬空飘着。

他背对着我们,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张病床上的床单。

白色的床单。

床单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小刘在我耳边小声说:“那个玩家犯了第三条规则。”

我:“什么规则?”

她:“不要问护士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那个飘在空中的男人胸前别着工牌。

上面写着:【护士长·李建国】

护士长?

不对。

小刘说过,护士长是自己人。

那这个是谁?

小刘的声音更小了:“他不是护士长。他是院长假扮的。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假扮成护士长,引诱玩家问他名字。谁问了,谁就会被拖进床单里。”

我:“那个床单……”

小刘:“那是他的嘴。”

我后背一凉。

床单是嘴?

那床单上躺着的人……

像是回应我的疑问,床单上那个趴着的人突然动了。

他慢慢翻过身,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就是刚才在镜子里向我求救的那个年轻男人的脸。

他此刻睁着眼睛,但眼睛里没有光。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体像一张纸一样贴在床单上,薄薄的,扁扁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小刘说:“他已经被吃了。现在只剩一张皮。”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恶心和恐惧。

飘在空中的“院长”慢慢转过头,看向我们。

他有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像个医生。

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人能有的。

那是纯粹的恶意,像深渊一样,看一眼就让人腿软。

他盯着我,笑了。

“新来的玩家?”

我还没说话,他自顾自地点点头:“不错。比这几个质量好。灵魂很新鲜。”

他飘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

我站在原地没动,但手已经悄悄摸进了口袋,握住手机。

只要他敢动手,我就发消息给黑白无常。

但他没有动手。

他转完一圈,停在我面前,笑眯眯地说:“你是第三个。”

我:“什么第三个?”

他:“第三个让小红主动联系的玩家。”

我心里一紧。

他知道小红的事?

他继续笑:“前两个,也都见了小红。但他们都没能活着出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说话。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因为小红告诉他们的是假地址。她恨我,但她更恨活人。她会让你们去找我,但找的其实是陷阱。前两个,就是被陷阱吃掉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他直起身,哈哈笑起来。

“你不信?没关系。你去见她就知道了。但我要提醒你——”

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变成一张冰冷的面具。

“这个副本是我的。二十年前是我的,二十年后也是我的。地府派来的那些临时工,救不了你。那个没眼睛的小护士,也救不了你。至于小红——”

他嘴角勾起一个阴森的笑。

“她早就是我的人了。”

说完,他消失了。

房间里的灯光恢复正常。

瘫坐在地上的女玩家突然尖叫起来,指着床单上的那张“皮”:“他……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我没理她,转身看向门口。

小刘站在那里,用空洞的眼眶对着我。

我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站在215房间门口,看着里面乱成一团的玩家们。

除了那个尖叫的女人,还有三个人从其他房间跑出来,聚集在这里。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格子衬衫,看起来像个程序员。他蹲在地上检查那张“皮”,脸色发白,但手很稳。

一个年轻男生,二十出头,戴着眼镜,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他站在角落里,不说话,但眼睛一直在转,观察着所有人。

还有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穿着运动服,看起来很干练。她正在安抚那个尖叫的年轻女人。

加上我,目前露面的玩家一共五个。

但系统显示总共有二十人。

剩下十五个,不知道在哪个房间,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程序员检查完那张“皮”,站起来,说了一句话:“死了不到十分钟。身体里的所有液体都没了。包括血液、脑脊液、淋巴液……全没了。”

年轻男生问:“被什么东西吸干的?”

程序员摇头:“不知道。但可以肯定,和规则有关。”

他看向门口的我。

“你刚才也在?看到什么了?”

我沉默了一秒,决定隐瞒院长的存在。

“我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飘在空中。他说他叫李建国,是护士长。然后他就消失了。”

程序员皱眉:“护士长?第三条规则说不要问护士的名字。如果他是护士长,那你问了吗?”

我摇头:“我没问。他自己说的。”

运动服女人突然开口:“规则里只说‘不要问护士的名字’,没说不让护士自我介绍。所以应该没事。”

她看向我:“你叫什么?”

我:“林舟。”

她点点头:“我叫周敏。当过五年兵,现在是健身教练。这次进来是想赚点钱还债。”

程序员:“赵志远,程序员。来这儿是为了找刺激。”

年轻男生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叫张小明,大学生。我……我是被拉进来的,不想来。”

那个尖叫的年轻女人终于缓过劲来,抽抽噎噎地说:“我叫王婷婷,美甲师。我也……也是被拉进来的。”

五个人介绍完,周敏问:“现在怎么办?咱们是分开行动还是一起?”

赵志远说:“分开太危险。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

张小明拼命点头。

王婷婷也说一起。

周敏看向我。

我说:“我要去三楼。”

周敏愣了一下:“三楼?为什么?”

我:“有个穿红衣服的病人,我得去见见。”

周敏皱眉:“第五条规则说,看到穿红衣服的病人要假装没看见。你去见她,不是找死吗?”

我沉默了两秒,说:“我有个朋友,告诉我她能帮我们。”

周敏:“什么朋友?”

我:“刚才那个没眼睛的护士。”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五秒钟后,张小明小声说:“你……你跟鬼做朋友?”

我没回答。

周敏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我跟你去。”

赵志远犹豫了一下:“我也去。”

张小明和王婷婷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我扫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五个人,一起往三楼走。

楼梯很窄,很陡,扶手生锈了,摸上去一手铁锈味。

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处,我突然停下。

因为墙上贴着一张纸。

A4纸,打印的,和门口那张一样。

【补充规则】

【6.三楼只有三个房间:301、302、303】

【7.301住着红衣服的病人,不要和她说话】

【8.302住着院长,不要敲门】

【9.303是空的,但里面有一面镜子】

【10.如果你在303的镜子里看到自己,说明你已经死了】

我盯着最后一条,后背有点凉。

张小明在我身后小声问:“那……咱们还去吗?”

周敏没说话。

赵志远也没说话。

王婷婷已经开始发抖了。

我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三秒。

然后掏出手机,对着它拍了张照。

发到考勤群。

我:领导,这规则谁定的?这么多条,记不住啊。

黑白无常秒回:院长定的。你不用记,到时候随机应变。

我:随机应变的意思是?

黑白无常:意思是,真遇到危险了,就喊我们。

我:喊你们有用?

黑白无常:有用。但只能喊一次。用完了就没下次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默默收起了手机。

一次救命机会。

行吧,总比没有强。

我抬头看着三楼走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301。

302。

303。

三个门,三个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迈上了最后一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