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相隔九山
- 犟种雄主和他的小娇妻
- 蜀郡静姝
- 5965字
- 2026-03-03 12:28:15
午时离开玄真观,直到戌时初刻,李治才骑着马回到帝乡大明宫。
马蹄踏过宫道青砖,每一声都像在催他面对那个女人,他心里竟莫名窜出一丝抗拒。既恨武姮的“装模作样”,更怕自己见了她,会压不住翻涌的火气,真做出失控的事。这一路上,李治脑海里不断翻腾着卫子夫所说的那番话。“你可真像他,比他的任何一个儿子都像!一样的强横霸道,一样的刚愎自用,善于猜忌。你儿子的墓志铭写的是什么?岂谓江充畔生伊戾....哈哈哈。还有你的武皇后,你也猜忌薄待....”
尤其后半句“猜忌薄待武皇后”!
是啊,朕还记得那天灰蛮用妖法将武姮弄去原河,指望卫子夫协助猎艳时,她们相处时间不长也不短。在这不长不短的时间里,武姮有的是时间向卫子夫倾诉朕是如何虐待、刻薄她的。哼,难怪这贱人见朕去找她,会露出吃惊的表情!
从接回那贱人,到如今她不断在朕面前装出贤惠、温婉的样子,不惜在春寒之夜光着脚跑出来追朕,说什么“贱妾错了”。她可真会装、真会演!亏得朕当初被她这副可怜相哄得心软,鬼使神差地抱起她回冷香阁。
此刻再想,那温顺模样里全是算计。
李治只觉得脑子里的昏沉又翻了翻,灰蛮注入的浊音咒,早把这点怀疑拧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让他连半分犹豫都生不出来。
李治越想越恨,脑子里像是窜入了一团黑雾,脑袋的昏沉感比来时更重。他没察觉那团雾正随着恨意疯长,是浊音咒在贪婪地吸食他的怨怼,咒力随着恨意蔓延开来,很快占据了整个大脑。
等回去,她最好别在朕眼前晃——他甚至暗自盼着,武姮此刻最好老老实实呆在冷香阁别出来碍眼。可这念头刚过,浊音咒又勾着恨意往上涌:若她不知死活凑过来,就别怪朕心狠手辣!
果然,回到长秋殿时,伺候的婢女群里不见武姮的身影。待问起,杏儿说,阿姮去太医署取了金疮药后就在冷香阁里休息了。
她说,既帮不上忙还是别给陛下惹麻烦了。
李治听罢,冷笑了声儿“她倒是听话!”只是,他没察觉的是,自己在说这句话时,心里竟有些莫名的庆幸和心软。他指尖无意识蹭了蹭腰间系着的玉带扣,冰凉的玉质触感让他猛地回神,随即又皱紧眉,像是嫌这念头碍眼般,沉声道:‘既然她知趣,就让她在香阁待着,别来扰朕。”
须臾,他吩咐杏儿将准备送给始皇帝嬴政的寿礼摆在外殿的案几上,等明日去章台宫直接带走。
翌日辰时三刻,皇帝陛下李治便带着随从,骑着马前往章台宫了。
皇帝不在宫里,宣政殿的劳力活儿武姮还是要做的。
她需要将宣政殿边边角角的摆设,墙壁和地砖擦拭干净,摆放整洁,还要将鎏金香炉里的龙涎香点燃,为李治熏染,熨烫日常穿的圆领常服。
还要踩着梯子,将挂在殿内的所有鹅黄色的绸纱幔帐取下来,叠好了,用托盘交给前来等差事的杂役坊管事,要他们将幔帐清洗干净。
一天下来,待她回到冷香阁时都已近了酉时,累得她浑身都酸软乏力。从心说,这么晚了,她宁可在宣政殿偏殿凑合一晚,也不愿回诡异的冷香阁。然,未有皇帝的允许,武姮亦不敢擅自留宿于此。
武姮提着宫灯穿过廊庑,殿宇阁楼和搭在池塘上,连着谢芳汀和绛云楼的汉白玉拱桥,再过朱红色青砖瓦的拱桥宫墙便算是出了大明宫西侧门了。冷香阁在大明宫外侧殿的墙外,这样走,还算是近路了。
走到阁楼门槛时,天忽然就阴了下来。门是走时就锁好的,得用钥匙打开。就在她从袖子里取钥匙时,一阵儿阴风呼啸而过,门咣得一声儿脱离了锁子打开了。外面黑漆漆的,里面也黑漆漆的。
更要命的是,连仅剩下的一缕光亮——宫灯也被吹灭了。
武姮摸黑跨进阁楼,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若有似无的檀香。这檀香味道是从楼上飘下来的。她扶着墙往里走,指尖触到的青砖冰凉刺骨,耳畔还传来“呜呜”的风声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
摸索着点燃灯架上的一支白烛,微弱的光线下,她看清了满室的冷清。床榻铺着旧褥,衣橱门虚掩着,最显眼的还是通往二楼的木梯,梯级上落着薄尘,却在最上层的梯级处,有个新鲜的脚印。
武姮心里一紧——白天她离开时明明擦过梯子,谁来过?
她不敢上楼,只能缩在床榻边吹灭蜡烛,任由黑暗将自己裹住。冷香阁的夜总是这样,明明大明宫那边还有零星灯火,这里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连风声都带着诡异的寒意。不知熬了多久,武姮终于抵不住困意,昏昏沉沉睡去。忽然,床前幔帐被一阵风吹得鼓起。不知何时,床前竟出现一只赤色的巨大狐狸。这不是一般的狐狸,九条尾巴好似飘带般随风晃动。
九尾狐!这里怎么突然来了九尾狐?难道......
武姮摸着脑袋,皱着眉头苦思冥想,却没留意这九尾狐已变化成一名身穿赤红色交领广袖襦裙,头戴狐王冠冕的俊美男子。他说:“阿姮,我是苏晨,是涂山九尾狐狐王!我来告诉你,你的时间不多了!”
梦中,武姮被苏晨这番话惊得睁大了双眼。她惶恐地问苏晨:“我的时间不多了,是,是甚意思?你想让我作甚?”
苏晨解释道:“陛下被灰蛮的浊音咒迷了心窍,只相信那些被下了妖法的史书,恨你入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唯有你当年为他写的那五千言哀册文,能破咒!那卷哀册文没丢,就在这冷香阁二楼。你必须在灰蛮下手之前找到它,免得那妖孽将这希望掐灭了!
“跟棺椁有关?是楼上那口棺椁吗?”武姮追问,可苏晨的身影却开始模糊,金光也渐渐散去。武姮猛地睁开眼,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她坐起身,摸了摸眼角,竟沾着泪痕——刚才的梦太真实了,苏晨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她抬头望向通往二楼的木梯,心里有了主意:今日收工后,她要趁天还没黑,上楼去看看那口棺椁,找找苏晨说的哀册文。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试试,试试让九郎想起他们的过去,想起她从未背叛过他。
然,就在她想趁着李治还未回来,躺下补眠时,黑漆漆的阁楼内竟被不知何处来的云山雾罩起来,将殿内所有摆设,床榻,登楼的木梯均化为乌有,四壁是看得非常清晰的青砖,在翻滚如海般的云雾中若隐若现。
阁楼的空气在四处流窜,还带着丝丝阴冷森然的香气,一股让人说不上来的香味儿,在冷香阁弥漫扩散。那携着阴寒的气流直往武姮的脖颈处灌入,寒得她浑身打了个哆嗦,脚下趔趄差点摔倒在这一片森然的云雾中。此时的她,早已被唬得汗毛倒竖。只觉得心里毛毛的,头皮也一阵阵发麻。
思想间,一阵阴风咻地,从关得十分严实的窗口,直接灌入武姮后颈,冷得她不禁浑身打了个寒战。恰在这时,一口周长边阔为九尺的巨大棺椁,被朵黄云承托着,竟然由远而近,向她这边儿游荡过来。耳畔,忽的飘来熟悉的呼唤:“曦月,曦月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曦月,那是李治赐给她的字。
一声声,温柔而又宠溺,思念而又幽怨。细细寻找,这呼唤,竟是由棺椁中传出!细细看去,武姮才惊诧地发现,这棺椁就是楼上高宗陛下灵位后的那口,盛着她夫君高宗陛下遗体的硕大棺椁!
武姮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眼看着棺椁撑着云,越飘越近。从棺椁里传出的熟悉呼唤,也随之越来越清晰。曦月,曦月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曦月,曦月…
这呼唤,似缠绵时的喘息,又像在耳畔低语,一声声,像密密扎扎捆在武姮身上的绳索般,紧紧地勒住了她,使得她无法动弹。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武姮哽咽地唤了声:“九郎”声音带着惊恐委屈和激动的颤抖。她似是完全忘记了适才杏儿所言。‘陛下刚接到始皇的请柬,就往章台宫那边去了,今日怕是不回来了。’她却以为,李治依旧在宫里。
忽然,“嘎吱”像是木板被滑动的声音,那口两帮描绘着日月山川,花树鸟虫和绂字的巨大棺椁的盖子居然像抽屉般,一道道拉了开来。李治竟好似睡醒了般,从这棺椁中坐起身,幽幽睁开双眼…
李治就这么悠悠荡荡,荡荡悠悠地从棺椁中飘到了武姮的面前。
武姮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她一脸惊恐地,望着他面如金纸,没半点活人气息的俊颜。更让武姮惊恐的是,眼前所见李治穿戴竟与今日所见的一模一样!她浑身打了个哆嗦,脑袋里打满了问号,为何?九郎竟从棺椁中走出,穿戴也与今日所见分毫不差?还有,冷香阁怎么会有陛下的棺椁?那不该是…这,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冥思苦想间,神志也在此时慢慢地回到了她的体内。因想得太苦,脑子都有些抽疼了,武姮不禁蹙起了柳条般的双眉。
这时,那从棺椁里飘出的李治开口说话了:“莫忘了,在见到娲皇氏之前,你也是将要被勒索去阴曹地府,等待阎王审判的鬼魂罢了!”他的声音冷幽幽的,却没有住在长秋殿里的至尊那般敌视她。
是啊,是娲皇氏从鬼差手中截下了她,重新给她塑造了与生前一样的肉身,来到帝乡找她的九郎。她根本不是鬼,而是异界的人!
那么,没道理现在所见的陛下,还是一缕藏于棺椁中的幽魂。而且,如今的陛下肌肤红润,健康,就像年轻时一样有血有肉,比以前更好的是,他还是长生不老的体魄,哪里像是吓人的鬼魂呢?这一切真是太奇怪了!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九郎?即使,与李治生活了四十多年,临到此时,她却也分辨不出真假了。这时,耳畔忽然传来苏晨的声音:“阿姮,这不是陛下,切勿信他!阿姮,切勿害怕,我会帮你驱赶妖孽!”
那棺椁里的李治咒骂了一句:“该死的狐狸又来坏我好事!”
“孽畜,原想放你一条生路,却不想你屡教不改竟还想害人!”说着,赤色狐火从苏晨指尖窜出,直扑假李治”。
冷香阁内迭起一阵斗法之声儿。武姮想,这里有苏晨帮我挡着,我得赶紧去宣政殿,那里汇聚了九郎的天子龙气,灰蛮不敢乱来。因为想趁机逃脱,急得她连鞋子,外衣都没来得及穿。
此时,章台宫内。
编钟乐起,古筝齐鸣,箜篌佐音,佳丽如仙共同演绎着战国时期,曾国诸侯曾侯乙所编著的编钟大曲,悠扬婉转而富有大气。
因这日是始皇嬴政的寿诞,故以此理由,宴请了李治,刘彻等帝乡的好友,晚辈们前来章台宫相聚欢乐。宴会上,各位帝王举杯共饮欠身为始皇贺寿,起身来往席间与同行们玩笑戏谑,推杯换盏。
为了参加始皇帝的寿宴,汉武帝刘彻特上了一份奏表给玉帝,请他准假,让他回到帝乡参加寿宴,和昔日的朋友聚一聚。
玉帝降了恩,刘彻这才得以抽出时间,带了礼物来到章台宫。久违朋友终于见面,让李治和刘彻都万分激动,两人似是有说不完的话般有说有笑。李治问了他雄主镇营造的进程,问他过得还好?
刘彻都一一跟他赘述,绘声绘色说到有趣时,惹得李治笑了起来。
两人一面继续聊着,一面用着面前的佳肴。趁着大家都在看优伶表演,无暇注意时刘彻凑到他跟前低声道:“你在信中说,将武姮从杂役坊弄到身边伺候了?住在哪里呢?难道,是和其他侍女一样?”
李治的一句“冷香阁!”刘彻听罢睁大了双眼,惊愣得看着他。
然仔细想一想,也便理解了李治心里的恨意。自问,若此事挨到了他的身上,他也会如李治这般怨恨报复的。爱得越深,恨也就越深。
刘彻颔首道:“作为君主,我等皆将国家社稷,放在至高无上的位置,对于篡权谋逆之徒杀之即可。然,这背叛来自最爱之人,还因她称帝之故牵连你名誉受损,又怎会让你不怨恨,不想报复惩罚她?”
“说实在的,我理解你。换做是我,亦会如此!”
听罢,李治举起手里的酒觞一饮而尽。、
他“铛”地放下手里的黑色红底的酒觞,嘴角牵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弧,愤然道:“是的,江山社稷重于一切!这贱人也算运气好,与我年纪差不多。我在位的最后几年,她也病魔缠身,半死不活的。这就让我看到了皇孙母亲的威胁,还有她母族的势力。”
一句“所以,你就令人将皇孙之母赵氏,召入皇宫软禁赐死。”刘彻竟衔接无缝,让李治感到心底涌出暖意。刘彻,不愧是他的知己。
李治颔首,放下手中筷子道:“我杀了七郎的太子妃赵氏,不只是因她年轻,子少母壮。一则我家七郎对于妻妾的宠溺,毫无原则可言。即使重润再有能耐,却绕不过孝心作祟。再则他还年幼,如何帮父亲震慑亲生母亲?更重要的她赵氏的势力!赵氏的母亲是我姑母常乐公主,父亲又是公爵。倘若我与武姮都不在了,七郎和重润,岂不都成了她赵家的傀儡?”
刘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赵氏死了,你还将她的父母兄弟,都流放去了十万大山的象州,这样他们就无法回到长安了。英明啊!”
李治知晓,刘彻这么说是在宽慰他,心下感动。他叹息道:“千防万防,却还是疏忽了那半死不活的女人!”这话他说得没半分的情意,甚至还对自己未能将武姮也一并处决,感到后悔懊丧。
自己真是太大意了,总想着她活不长了,又何必多此一举。
刘彻听着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咬了下嘴唇道:“幸亏没如此!若真那样,你等就彻底没情分了。就像我和子夫!”
李治冷笑道:“情分?”棱角分明的俊脸上,展露出一抹嘲讽的恨意。情意?我哪里还能对这样的女人,有甚情分可言?
闻言,刘彻竟叹息了声儿。李治问他何故如此?
刘彻意味深长道“子善,于此事我是理解你的。只是想劝你,一切适可而止。人万不能被仇恨蒙蔽了心智!”见李治端起羽殇低头不语,刘彻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这道坎儿。只是,我想劝你的是,折磨她,也折磨了你自己,得不偿失。更会为居心叵测者所利用。你试一试,给她解释的机会吧!我的据儿,你也是知晓的。若非我当日过度宠信江充,猜疑据儿。他也断没诬陷据儿埋巫蛊,造成巫蛊之祸的机会!”
这么一番劝解,可谓语重心长发自肺腑,感人至深。为了劝他,不想他再这么沉寂在仇恨中折磨自己,刘彻竟不惜拿自己做筏子。
这又是怎样的一种情分?
李治想,该如何回报刘彻这番心意,是回去找来武姮问她为何称帝?是否真的养了男宠,做些见不得人的苟且淫乱之事?
想一想容易,做起来当真不易。昨晚他还恨不得一把掐死她了事呢。”还不到一天呢,难道就让他给武姮解释的机会?太难了!李治心凉了半截,举着羽觞想,如今,他们夫妇虽尽在咫尺,心怕是已如相隔九山了。
这时,耳畔再度传来刘彻的话语,带着些许神秘:“你猜我前天去玄真观遇到谁了?”李治心头一怔,难道刘彻终还是见到了卫氏?又听刘彻话中似是没有不快之意,这倒是挺让人好奇卫子夫跟他聊了些什么。
“遇到谁了?”
“卫子夫。她托我向你致歉,原本是想明说不愿与我复合,却鬼使神差说了那些惹你猜疑阿姮的话。后来狐王告知她,是灰蛮在她魂体里注入了浊音咒才让她失了分寸。”说这话时,刘彻刻意顿了顿,目光紧盯着李治的反应,想看看这层“咒术作祟”的解释,能否让李治心底的冰壳裂开一丝缝。
闻言,李治皱了下眉头,刘彻的这番话让他猛然想起,苏晨的那句“陛下没觉得子夫有些不对劲吗?”还有回宫的一路上,自己莫名感到头晕。太阳穴突突地跳,而且是随着怨恨不断加重的。必然是灰蛮这妖孽利用浊音咒控制卫子夫,借她之口说出那番话,目的是想朕失控,杀了武姮将她的魂魄做成鬼妾?这么说来,武姮从未对卫子夫怨怼过朕!武姮岂不危险了?
恰巧一个穿着黑色深衣的章台宫的寺人,碎步来到李治身后,躬身神神秘秘地将个不大不小的纸卷塞入李治手里道:“陛下,这是从大明宫那里得来的,说是给您的。请您过目。”言毕便退下了。
李治趁着刘彻专心观赏歌舞之际,打开那纸卷。里面的字渐渐穷图见匕,写的是红色的字:“牛氏乱冷门”很明显是故意写错字的。
他重新卷好纸卷放入袖中,用手轻轻碰了下同席而坐的刘彻,低语道:“烦请子通兄代为转达歉意。政兄若问及,言说宫中有事须得处置。”刘彻也不问何事,只点了点头道了句:“好”
李治感激地一笑,起身整理了深衣衮服绕过席子,从侧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