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老骨头

殿试倒计时,第十天。

张尽终已经五天没睡够一个时辰。

白天练拳,晚上清行尸,后半夜练棍。困极了就靠墙眯一会儿,醒来继续。胸口那颗东西天天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睡觉都在流汗。

但值得。

拳法十二式,他打熟了十一式。棍法十二式,他打熟了九式。

剩下的,十天够用。

唯一的问题是——元胎币烧得太快。

他算了算。这五天,每天烧三枚。不是两枚,是三枚。因为练得狠,烧得就快。他试着用星印压过,想让烧慢一点,但一慢下来,那丝热流就弱,拳打出去就没力。

他试过。

第一天晚上,他压着烧,两枚。结果练到后半夜,那一拳打在柴堆上,柴火没断。

他站那儿看着那根柴火,站了十息。

然后他把星印放开,让元胎烧起来。

柴火断了。

从那天起,他不再压。

三枚就三枚。五枚就五枚。

只要烧得起,就往死里烧。

怀里还剩多少?他没细算。大概还有两百出头。够烧两个月——按三枚一天算。但如果接下来十天每天烧五枚,就得去掉五十枚。

五十枚换十天,值不值?

他想起胡三那张脸。

值。

第六天夜里,他照常去乱葬岗。

往里走三里,到塑胚阶的地盘。这几天他专找塑胚阶的清,因为一只顶两只,省时间。

今夜运气不错。蹲了一个时辰,等到一只。

他握着铁棍,从侧面摸过去。

那东西刚从一个塌坟里爬出来,还没站稳,他一棍砸在后脑勺。

“砰”的一声,那东西往前一栽。

没倒。

它扭过头来,眼眶黑洞洞的,嘴张开,发出低吼。

张尽终第二棍已经到了。

还是后脑勺,同一个地方。

那东西晃了晃,爪子抓过来。张尽终侧身躲开,第三棍砸在它脸上。

第四棍,第五棍,第六棍——

砸到第七棍,它趴下了。

他喘着气,用铁棍捅开它胸口,摸出碎片。

塑胚阶的,两枚。

他把碎片揣进怀里,拖着尸体扔回坟坑,转身往下走。

走了二十来步,他停住了。

前头站着一个人。

灰布短褐,光着脚,光头没眉毛。

乱葬岗那个老头。

老骨头。

张尽终握着铁棍,没动。

老骨头也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眼珠浑浊。但就在那浑浊里,有东西在动。

“你练的什么?”老骨头开口。

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石头。

张尽终没说话。

老骨头等了三息,又说:“你那棍法,练错了。”

张尽终还是没说话。

老骨头转过身,往一块石头走去,坐下。

“过来。”

张尽终想了想,走过去,在三步外站住。

老骨头看着他手里的铁棍。

“打一遍。”

张尽终握了握棍,然后打起那十二式。

劈棍,扫棍,挑棍,点棍,崩棍——

打到第八式,老骨头开口。

“停。”

张尽终停下来。

老骨头看着他,眼珠浑浊得看不清瞳仁。

“你练了多久?”

“六天。”

老骨头沉默了三息。

“六天,练成这样,算快。”他说,“但练错了。”

“错在哪?”

老骨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

“棍给我。”

张尽终把铁棍递过去。

老骨头接过棍,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随便一抬,一棍点出去。

点在空气里。

但张尽终听见了一声响。

“噗”的一声,像点在水里,又像点在什么东西上。

老骨头把棍还给他。

“看懂了?”

张尽终想了想。

“你那一棍,有东西。”

“什么东西?”

“灵力。”

老骨头点点头。

“你练棍,用的是胳膊。我练棍,用的是元胎。”他说,“你的棍打在皮上,我的棍打在骨头上。”

他坐回石头。

“战技不是招式。是把元胎烧出来的灵力,打进招式里。你练的招式没错,但灵力没进去。”

张尽终低头看手里的棍。

“怎么进去?”

老骨头看着他。

“你元胎里烧出来的东西,往哪儿走?”

张尽终没说话。

老骨头等了三息,又说:“走胳膊?走肩膀?走到棍上?”

张尽终想了想。

“走到拳头,走到棍上。”

“怎么走的?”

张尽终沉默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丝热流从胸口涌出来,涌到胳膊,涌到手,涌到棍上。它就这么走,他想让它走,它就走了。

老骨头看着他的脸,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你想让它走,它就走了?”

张尽终心里一紧。

老骨头笑了一下。那笑在他脸上,像干裂的树皮裂开一道缝。

“小子,你这元胎有意思。”

张尽终没说话。

老骨头站起来。

“我教你一件事。”他说,“元胎烧出来的灵力,不是你想让它走,它就走。是它想走,你让它走。懂不懂?”

张尽终想了想。

“不懂。”

老骨头点点头。

“不懂就对了。懂的人都死了。”

他转身往乱葬岗深处走。

走出十来步,他的声音飘回来。

“你那一棍,打出去的时候,别想着打。想着让它打。它是它,你是你。它打出去,你看着。”

张尽终站在原地,握着铁棍。

它是它,你是你。

它打出去,你看着。

他低头看手里的棍。

然后他闭上眼,让元胎烧起来。

那丝热流涌出来,涌到肩膀,涌到胳膊,涌到手上。他握着棍,让那热流往棍里走。

热流走到棍的一半,停了。

他睁开眼。

老骨头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手里那根铁棍。

它走到棍的一半,停了。

是因为他想了?

还是因为它不想走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骨头那句话,他记住了。

第二天,他照常练棍。

但不一样了。

他不去想怎么打,只想让那丝热流往棍里走。

走到一半,停。

再走,再停。

走了一百遍,它还是走到一半就停。

他不急。

继续走。

第三天夜里,他又去乱葬岗。

这回不是清行尸,是找老骨头。

往里走了五里,没找到。

再往里走三里,还是没找到。

他站在一个塌了大半的坟头上,四下看。

月光下,乱葬岗灰蒙蒙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胸口那颗东西突然转快了一下。

他停下,握紧铁棍。

前头十步外,站着一个人。

老骨头。

“找我?”

张尽终点头。

老骨头看着他。

“练会了?”

张尽终想了想。

“没会。但知道怎么练了。”

老骨头没说话。

张尽终等了三息,又说:“你昨天说,它是它,我是我。它打出去,我看着。我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老骨头点点头。

“想不明白就对了。”他说,“想明白了,你就不是你了。”

张尽终看着他。

“那是什么?”

“是棍。”

老骨头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的声音飘回来。

“你元胎烧得快,是好事。烧得快,就长得快。但别忘了——它是它,你是你。别烧着烧着,把自己烧没了。”

张尽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颗东西还在转,转得比以前快。

快得烫。

他想起老骨头的话:别烧着烧着,把自己烧没了。

他摸了摸胸口。

烫。

但能忍住。

他把手放下,往镇里走。

第九天。

他站在后院里,握着铁棍。

闭眼,让元胎烧起来。

那丝热流涌出来,涌到肩膀,涌到胳膊,涌到手上。他让热流往棍里走。

走到一半,停。

他不着急,让热流退回来,再走。

走到一半,又停。

再退,再走。

走了一百遍,还是一半。

他睁开眼,看着那根棍。

一半。

为什么是一半?

是因为棍只能走到一半?还是因为他只能让它走到一半?

他想起老骨头那一棍。

那一棍点出去,没有招式,没有发力。就那么随便一点,带着一声闷响。

那是走到头的声音。

他闭上眼,继续练。

走到一半,停。

退,再走。

第九天夜里,他去乱葬岗。

不是为了清行尸,是为了试棍。

他找了一个塌坟,里头躺着一具行尸,刚死不久的,还没爬起来。

他站在坟边,看着那东西。

闭眼,让热流涌出来,涌到肩膀,涌到胳膊,涌到手上,往棍里走。

走到一半。

他睁开眼,一棍点下去。

点在行尸胸口。

“噗”的一声。

那东西动了动,没醒。

他低头看。

铁棍点在它胸口,陷进去一指深。

但没刺穿。

他抽出棍,看了看棍头。

上头沾着黑水。

他又看了看那具行尸。

它还在动,但动得慢。

他想:如果走到头,这一棍能刺穿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半,杀不死塑胚阶的。

得走到头。

第十天。

距离殿试,还剩五天。

他站在后院里,握着铁棍。

闭眼,让元胎烧起来。

烧得比前几天都狠。

那丝热流涌出来,烫得他胳膊发颤。他咬着牙,让热流往棍里走。

走到一半。

停。

他让热流退回来,再走。

还是走到一半。

他睁开眼,看着那根棍。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让星印动起来,让元胎烧得更快。

快得胸口发烫,烫得像火烧。那丝热流变成一股热浪,从胸口冲出来,冲进肩膀,冲进胳膊,冲进手里。

他握着棍,让那股热浪往棍里冲。

冲到一半,撞上了什么。

撞了一下,没过去。

他咬着牙,让热浪继续冲。

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冲过去了。

热浪涌进棍里,涌到棍头,从棍头冲出来。

他睁开眼,看着那根铁棍。

棍头在月光下,隐隐发着光。

他把棍收回来,摸了摸棍头。

烫。

烫得能烧手。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那根棍。

它走到头了。

他知道。

不是因为练了十天,是因为今天烧得狠。

烧得狠,就走得远。

他想起老骨头的话:它是它,你是你。别烧着烧着,把自己烧没了。

他低头看胸口。

烫。

比以前都烫。

但他笑了。

五天。

五天后,殿试。

他要让那一棍,走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