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倒计时,第十天。
张尽终已经五天没睡够一个时辰。
白天练拳,晚上清行尸,后半夜练棍。困极了就靠墙眯一会儿,醒来继续。胸口那颗东西天天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睡觉都在流汗。
但值得。
拳法十二式,他打熟了十一式。棍法十二式,他打熟了九式。
剩下的,十天够用。
唯一的问题是——元胎币烧得太快。
他算了算。这五天,每天烧三枚。不是两枚,是三枚。因为练得狠,烧得就快。他试着用星印压过,想让烧慢一点,但一慢下来,那丝热流就弱,拳打出去就没力。
他试过。
第一天晚上,他压着烧,两枚。结果练到后半夜,那一拳打在柴堆上,柴火没断。
他站那儿看着那根柴火,站了十息。
然后他把星印放开,让元胎烧起来。
柴火断了。
从那天起,他不再压。
三枚就三枚。五枚就五枚。
只要烧得起,就往死里烧。
怀里还剩多少?他没细算。大概还有两百出头。够烧两个月——按三枚一天算。但如果接下来十天每天烧五枚,就得去掉五十枚。
五十枚换十天,值不值?
他想起胡三那张脸。
值。
第六天夜里,他照常去乱葬岗。
往里走三里,到塑胚阶的地盘。这几天他专找塑胚阶的清,因为一只顶两只,省时间。
今夜运气不错。蹲了一个时辰,等到一只。
他握着铁棍,从侧面摸过去。
那东西刚从一个塌坟里爬出来,还没站稳,他一棍砸在后脑勺。
“砰”的一声,那东西往前一栽。
没倒。
它扭过头来,眼眶黑洞洞的,嘴张开,发出低吼。
张尽终第二棍已经到了。
还是后脑勺,同一个地方。
那东西晃了晃,爪子抓过来。张尽终侧身躲开,第三棍砸在它脸上。
第四棍,第五棍,第六棍——
砸到第七棍,它趴下了。
他喘着气,用铁棍捅开它胸口,摸出碎片。
塑胚阶的,两枚。
他把碎片揣进怀里,拖着尸体扔回坟坑,转身往下走。
走了二十来步,他停住了。
前头站着一个人。
灰布短褐,光着脚,光头没眉毛。
乱葬岗那个老头。
老骨头。
张尽终握着铁棍,没动。
老骨头也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眼珠浑浊。但就在那浑浊里,有东西在动。
“你练的什么?”老骨头开口。
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石头。
张尽终没说话。
老骨头等了三息,又说:“你那棍法,练错了。”
张尽终还是没说话。
老骨头转过身,往一块石头走去,坐下。
“过来。”
张尽终想了想,走过去,在三步外站住。
老骨头看着他手里的铁棍。
“打一遍。”
张尽终握了握棍,然后打起那十二式。
劈棍,扫棍,挑棍,点棍,崩棍——
打到第八式,老骨头开口。
“停。”
张尽终停下来。
老骨头看着他,眼珠浑浊得看不清瞳仁。
“你练了多久?”
“六天。”
老骨头沉默了三息。
“六天,练成这样,算快。”他说,“但练错了。”
“错在哪?”
老骨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
“棍给我。”
张尽终把铁棍递过去。
老骨头接过棍,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随便一抬,一棍点出去。
点在空气里。
但张尽终听见了一声响。
“噗”的一声,像点在水里,又像点在什么东西上。
老骨头把棍还给他。
“看懂了?”
张尽终想了想。
“你那一棍,有东西。”
“什么东西?”
“灵力。”
老骨头点点头。
“你练棍,用的是胳膊。我练棍,用的是元胎。”他说,“你的棍打在皮上,我的棍打在骨头上。”
他坐回石头。
“战技不是招式。是把元胎烧出来的灵力,打进招式里。你练的招式没错,但灵力没进去。”
张尽终低头看手里的棍。
“怎么进去?”
老骨头看着他。
“你元胎里烧出来的东西,往哪儿走?”
张尽终没说话。
老骨头等了三息,又说:“走胳膊?走肩膀?走到棍上?”
张尽终想了想。
“走到拳头,走到棍上。”
“怎么走的?”
张尽终沉默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丝热流从胸口涌出来,涌到胳膊,涌到手,涌到棍上。它就这么走,他想让它走,它就走了。
老骨头看着他的脸,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你想让它走,它就走了?”
张尽终心里一紧。
老骨头笑了一下。那笑在他脸上,像干裂的树皮裂开一道缝。
“小子,你这元胎有意思。”
张尽终没说话。
老骨头站起来。
“我教你一件事。”他说,“元胎烧出来的灵力,不是你想让它走,它就走。是它想走,你让它走。懂不懂?”
张尽终想了想。
“不懂。”
老骨头点点头。
“不懂就对了。懂的人都死了。”
他转身往乱葬岗深处走。
走出十来步,他的声音飘回来。
“你那一棍,打出去的时候,别想着打。想着让它打。它是它,你是你。它打出去,你看着。”
张尽终站在原地,握着铁棍。
它是它,你是你。
它打出去,你看着。
他低头看手里的棍。
然后他闭上眼,让元胎烧起来。
那丝热流涌出来,涌到肩膀,涌到胳膊,涌到手上。他握着棍,让那热流往棍里走。
热流走到棍的一半,停了。
他睁开眼。
老骨头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手里那根铁棍。
它走到棍的一半,停了。
是因为他想了?
还是因为它不想走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骨头那句话,他记住了。
第二天,他照常练棍。
但不一样了。
他不去想怎么打,只想让那丝热流往棍里走。
走到一半,停。
再走,再停。
走了一百遍,它还是走到一半就停。
他不急。
继续走。
第三天夜里,他又去乱葬岗。
这回不是清行尸,是找老骨头。
往里走了五里,没找到。
再往里走三里,还是没找到。
他站在一个塌了大半的坟头上,四下看。
月光下,乱葬岗灰蒙蒙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胸口那颗东西突然转快了一下。
他停下,握紧铁棍。
前头十步外,站着一个人。
老骨头。
“找我?”
张尽终点头。
老骨头看着他。
“练会了?”
张尽终想了想。
“没会。但知道怎么练了。”
老骨头没说话。
张尽终等了三息,又说:“你昨天说,它是它,我是我。它打出去,我看着。我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老骨头点点头。
“想不明白就对了。”他说,“想明白了,你就不是你了。”
张尽终看着他。
“那是什么?”
“是棍。”
老骨头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的声音飘回来。
“你元胎烧得快,是好事。烧得快,就长得快。但别忘了——它是它,你是你。别烧着烧着,把自己烧没了。”
张尽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颗东西还在转,转得比以前快。
快得烫。
他想起老骨头的话:别烧着烧着,把自己烧没了。
他摸了摸胸口。
烫。
但能忍住。
他把手放下,往镇里走。
第九天。
他站在后院里,握着铁棍。
闭眼,让元胎烧起来。
那丝热流涌出来,涌到肩膀,涌到胳膊,涌到手上。他让热流往棍里走。
走到一半,停。
他不着急,让热流退回来,再走。
走到一半,又停。
再退,再走。
走了一百遍,还是一半。
他睁开眼,看着那根棍。
一半。
为什么是一半?
是因为棍只能走到一半?还是因为他只能让它走到一半?
他想起老骨头那一棍。
那一棍点出去,没有招式,没有发力。就那么随便一点,带着一声闷响。
那是走到头的声音。
他闭上眼,继续练。
走到一半,停。
退,再走。
第九天夜里,他去乱葬岗。
不是为了清行尸,是为了试棍。
他找了一个塌坟,里头躺着一具行尸,刚死不久的,还没爬起来。
他站在坟边,看着那东西。
闭眼,让热流涌出来,涌到肩膀,涌到胳膊,涌到手上,往棍里走。
走到一半。
他睁开眼,一棍点下去。
点在行尸胸口。
“噗”的一声。
那东西动了动,没醒。
他低头看。
铁棍点在它胸口,陷进去一指深。
但没刺穿。
他抽出棍,看了看棍头。
上头沾着黑水。
他又看了看那具行尸。
它还在动,但动得慢。
他想:如果走到头,这一棍能刺穿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半,杀不死塑胚阶的。
得走到头。
第十天。
距离殿试,还剩五天。
他站在后院里,握着铁棍。
闭眼,让元胎烧起来。
烧得比前几天都狠。
那丝热流涌出来,烫得他胳膊发颤。他咬着牙,让热流往棍里走。
走到一半。
停。
他让热流退回来,再走。
还是走到一半。
他睁开眼,看着那根棍。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让星印动起来,让元胎烧得更快。
快得胸口发烫,烫得像火烧。那丝热流变成一股热浪,从胸口冲出来,冲进肩膀,冲进胳膊,冲进手里。
他握着棍,让那股热浪往棍里冲。
冲到一半,撞上了什么。
撞了一下,没过去。
他咬着牙,让热浪继续冲。
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冲过去了。
热浪涌进棍里,涌到棍头,从棍头冲出来。
他睁开眼,看着那根铁棍。
棍头在月光下,隐隐发着光。
他把棍收回来,摸了摸棍头。
烫。
烫得能烧手。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那根棍。
它走到头了。
他知道。
不是因为练了十天,是因为今天烧得狠。
烧得狠,就走得远。
他想起老骨头的话:它是它,你是你。别烧着烧着,把自己烧没了。
他低头看胸口。
烫。
比以前都烫。
但他笑了。
五天。
五天后,殿试。
他要让那一棍,走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