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火候

殿试倒计时,第五天。

张尽终站在后院那口井边,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虎口处被铁棍磨出一道深沟。但不一样了。

他握了握拳。

拳握紧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丝热流从胸口涌出来,涌到肩膀,涌到胳膊,涌到拳头上。不是以前那种细细的一丝,是一股,像水,像火,像烧熔的铁水。

他把拳头举到眼前,盯着。

然后他往井沿的石头上打了一拳。

“砰”的一声闷响,石头裂了一道缝。

他的手没破。

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缝,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头上只有一点红,连皮都没破。

他想:这就是烧出来的。

十天,他从一天烧两枚,到一天烧三枚,到一天烧四枚。

昨天他烧了五枚。

烧到后半夜,胸口烫得像烙铁,那热流涌得到处都是,涌到肩膀,涌到后背,涌到腿上。他坐在柴房里,咬着牙,让星印压住它,一点一点压,压到它慢慢慢下来。

压了一个时辰。

慢下来的时候,他浑身汗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但今天早上起来,他感觉不一样了。

拳打出去有力,腿站得更稳,连眼睛看东西都清楚了一点。

他想:烧得猛,就长得快。只要烧不死,就往死里烧。

但得控制火候。

烧得太猛,会把自个儿烧没。烧得太慢,赶不上殿试。

中间的缝,就那么大。

他得钻进去。

张杏儿从后厨探出头来。

“吃饭了。”

他点点头,走到前头店里,在条凳上坐下。

今天店里人多。靠窗那桌坐着三个穿灰袍的,腰里别着刀,一看就是铸兵殿的人。靠门那桌坐着两个猎人,身上带着血腥气,刚从山里回来。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一身青布长衫,像个账房先生。

张尽终端起碗,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角落里那个人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张尽终?”

张尽终抬头看他。

那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郑执事让我带句话。后天殿试,你巳时到铸兵殿,别迟到。”

张尽终看了看那张纸,上头写着几个字。他不认识,但认出那个“张”字的形状。

“知道了。”

那人点点头,站起来要走,又停住。

“对了,这次殿试有十四个人报名。八个熔炉阶,六个塑胚阶。”他压低声音,“你小心点那个塑胚阶的,姓孙,孙家的人。他家虽然没落了,但底子在。”

张尽终看着他。

“多谢。”

那人摆摆手,走了。

张尽终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放在柜台上。

张杏儿没收。

“你今天给过了。”

张尽终看了看她,把铜板收回去。

他站起来,往后院走。

走到后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杏儿。”

张杏儿抬头。

“黑蛇帮最近有人来过吗?”

张杏儿想了想。

“前两天有个叫胡三的来过,问我你住不住这儿。我说住,他就走了。”

“他说什么?”

“没说。就是看了后院一眼。”

张尽终点点头,转身进了后院。

柴房里黑漆漆的,他躺在地铺上,盯着房梁。

胡三来看过后院。

他想干什么?

堵他?还是只是看看他跑没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后天殿试,如果考上了,他就是铸兵殿的殿卫。黑蛇帮再想动他,得掂量掂量。

如果考不上……

他没往下想。

他从怀里摸出元胎币,数了数。

大概还剩一百八十多枚。这十天烧得狠,一天四枚五枚的,烧掉了四五十枚。但账上还压着悬赏没换,铜板也攒了一堆。

够活多久?他没细算。大概够烧两个月,按一天三枚算。如果一天烧五枚,只够一个月多点。

一个月。

够不够?

他闭上眼,睡了。

睡了一个时辰,他爬起来,拿起铁棍,往后院走。

劈棍,扫棍,挑棍,点棍,崩棍——

一棍一棍打出去,打在空气里,打在柴堆上,打在井沿的石头上。

那热流从胸口涌出来,涌到胳膊,涌到手上,涌到棍里。

他让星印动起来,调整那热流的大小。

多了,压一点。少了,放一点。

一边打一边调。

打到第九式的时候,他感觉到那热流从棍里冲出去,冲到棍头,从棍头冲出来。

“噗”的一声,打在柴堆上,那根柴火断了。

他看了看断口,又看了看手里的棍。

成了。

不是全靠猛烧,是靠调。

烧得猛,调得准,打出去就有力。

他想起老骨头的话:它是它,你是你。它打出去,你看着。

现在他懂了。

它是它,烧它的。他是他,调他的。

它烧出来的热流,他调着打出去。

打出去的那一下,他看着。

他继续练。

劈棍,扫棍,挑棍——

太阳从头顶走到西边,从西边落下去。

天黑了。

他收了棍,站了一会儿,喘气。

胸口那颗东西还在转,转得稳。

他把棍放下,往后院外走。

得去乱葬岗。

胡三的人还在那儿等着,一天不交碎片,他们就会来找他。

后天就殿试了,他不想节外生枝。

出了镇门,往西南走。

走到三不管沟口,胡三的人果然在。

三个。

为首的是那个缺门牙的胡三本人。

张尽终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胡三咧嘴笑了笑。

“小子,这几天挺能躲啊。”

张尽终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三块碎片——今天白天没去乱葬岗,这是昨晚剩的。

胡三接过去看了看。

“就三块?”

“嗯。”

胡三把碎片收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扔过来。

“一百五十个。”

张尽终接住,打开看了看。一百五十个铜板,三块碎片,合五十一个。

他没说话,把布袋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等等。”

张尽终停住。

胡三走到他面前,盯着他。

“听说你要考殿试?”

张尽终没说话。

胡三又笑了笑。

“考上了,就是殿卫。殿卫归铸兵殿管,我们不敢动。”他顿了顿,“但你要是考不上呢?”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考不上,你就得继续卖碎片给我。到时候,价钱就不是五十了。是四十。三十。二十。”

他拍了拍张尽终的肩膀。

“好好考啊,小子。”

他带着那两个人走了。

张尽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然后他继续往乱葬岗走。

今夜还得清行尸。

往里走三里,他找了个塌坟蹲下来。

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风从荒草上刮过的声音。

他蹲在那儿,等着。

等的时候,他在想胡三那句话。

考不上,价钱就是四十、三十、二十。

考不上,他就得一直卖,一直亏,一直熬。

熬到什么时候?

熬到死?

他摸了摸胸口。

那颗东西还在转。

他想:考不上,就真的只能熬到死了。

不是吓唬自己,是实话。

这地方,没有退路。

退一步,就是乱葬岗。

他想起刚来那天,那个老头坐在石头上的背影。

自己躺下,还是我动手?

他没想躺下。

他从来就没想过躺下。

蹲了一个时辰,前头有了动静。

一只行尸从塌坟里爬出来,灰白的,干瘪的,熔炉阶。

他握着铁棍,从侧面摸过去。

那东西刚站起来,他一棍砸在后脑勺。

“砰”的一声,那东西往前一栽。

没倒。

他第二棍已经到了。

还是后脑勺。

那东西趴下了。

他骑上去,又砸了两棍,然后捅开胸口,摸出碎片。

熔炉阶的,一枚。

他把碎片揣好,拖着尸体扔回坟坑,继续蹲。

后半夜,他又清了两只。一只熔炉阶,一只塑胚阶。

三块碎片,够交一天的量。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往镇里走。

走到三不管沟口的时候,天快亮了。

胡三的人不在。

他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沟口。

胡三不在,是因为知道他会来?

还是因为等着看他考不上?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后天。

后天,他要站在那个考场上。

让胡三看看,让黑蛇帮看看,让所有人看看。

他不是那个随便被人压价的。

他往镇里走。

走到张家老店,天已经亮了。

张杏儿正在门口扫地,看见他,眼神亮了亮。

“回来了?”

“嗯。”

“吃饭吗?”

“吃。”

她钻进后厨,端出一碗面。

张尽终端起碗,低头吃。

吃着吃着,他停下来。

“杏儿。”

张杏儿抬头。

“后天我考殿试。”

她点点头。

“考上了,我就是殿卫。考不上——”

他顿了顿。

“考不上,我可能得换个地方住。”

张杏儿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别说了。”

张尽终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二十个铜板,放在柜台上。

“这两天的房钱。”

他站起来,往后院走。

走到后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张杏儿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哎!”

他回头。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二十个铜板,眼眶红红的。

“你……你一定能考上。”

张尽终看着她。

三息。

“嗯。”

他转身进了柴房。

柴房里黑漆漆的,他躺在地铺上,盯着房梁。

怀里那一百八十多枚元胎币硌得慌,他拿出来,放在枕头边。

铜板还有一堆,大概六千多个,折合六十多枚。

加起来,两百四十多枚。

够烧多久?

按一天三枚,能烧八十天。按一天五枚,能烧四十八天。

四十八天,够不够?

够。

够他考殿试,够他等结果,够他熬过这一关。

他闭上眼。

脑子里转着一句话:烧得猛,调得准,活得长。

他摸了摸胸口那颗东西。

明天,再烧五枚。

后天,站在考场上。

让那一棍,走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