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倒计时,第五天。
张尽终站在后院那口井边,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虎口处被铁棍磨出一道深沟。但不一样了。
他握了握拳。
拳握紧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丝热流从胸口涌出来,涌到肩膀,涌到胳膊,涌到拳头上。不是以前那种细细的一丝,是一股,像水,像火,像烧熔的铁水。
他把拳头举到眼前,盯着。
然后他往井沿的石头上打了一拳。
“砰”的一声闷响,石头裂了一道缝。
他的手没破。
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缝,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头上只有一点红,连皮都没破。
他想:这就是烧出来的。
十天,他从一天烧两枚,到一天烧三枚,到一天烧四枚。
昨天他烧了五枚。
烧到后半夜,胸口烫得像烙铁,那热流涌得到处都是,涌到肩膀,涌到后背,涌到腿上。他坐在柴房里,咬着牙,让星印压住它,一点一点压,压到它慢慢慢下来。
压了一个时辰。
慢下来的时候,他浑身汗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但今天早上起来,他感觉不一样了。
拳打出去有力,腿站得更稳,连眼睛看东西都清楚了一点。
他想:烧得猛,就长得快。只要烧不死,就往死里烧。
但得控制火候。
烧得太猛,会把自个儿烧没。烧得太慢,赶不上殿试。
中间的缝,就那么大。
他得钻进去。
张杏儿从后厨探出头来。
“吃饭了。”
他点点头,走到前头店里,在条凳上坐下。
今天店里人多。靠窗那桌坐着三个穿灰袍的,腰里别着刀,一看就是铸兵殿的人。靠门那桌坐着两个猎人,身上带着血腥气,刚从山里回来。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一身青布长衫,像个账房先生。
张尽终端起碗,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角落里那个人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张尽终?”
张尽终抬头看他。
那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郑执事让我带句话。后天殿试,你巳时到铸兵殿,别迟到。”
张尽终看了看那张纸,上头写着几个字。他不认识,但认出那个“张”字的形状。
“知道了。”
那人点点头,站起来要走,又停住。
“对了,这次殿试有十四个人报名。八个熔炉阶,六个塑胚阶。”他压低声音,“你小心点那个塑胚阶的,姓孙,孙家的人。他家虽然没落了,但底子在。”
张尽终看着他。
“多谢。”
那人摆摆手,走了。
张尽终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放在柜台上。
张杏儿没收。
“你今天给过了。”
张尽终看了看她,把铜板收回去。
他站起来,往后院走。
走到后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杏儿。”
张杏儿抬头。
“黑蛇帮最近有人来过吗?”
张杏儿想了想。
“前两天有个叫胡三的来过,问我你住不住这儿。我说住,他就走了。”
“他说什么?”
“没说。就是看了后院一眼。”
张尽终点点头,转身进了后院。
柴房里黑漆漆的,他躺在地铺上,盯着房梁。
胡三来看过后院。
他想干什么?
堵他?还是只是看看他跑没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后天殿试,如果考上了,他就是铸兵殿的殿卫。黑蛇帮再想动他,得掂量掂量。
如果考不上……
他没往下想。
他从怀里摸出元胎币,数了数。
大概还剩一百八十多枚。这十天烧得狠,一天四枚五枚的,烧掉了四五十枚。但账上还压着悬赏没换,铜板也攒了一堆。
够活多久?他没细算。大概够烧两个月,按一天三枚算。如果一天烧五枚,只够一个月多点。
一个月。
够不够?
他闭上眼,睡了。
睡了一个时辰,他爬起来,拿起铁棍,往后院走。
劈棍,扫棍,挑棍,点棍,崩棍——
一棍一棍打出去,打在空气里,打在柴堆上,打在井沿的石头上。
那热流从胸口涌出来,涌到胳膊,涌到手上,涌到棍里。
他让星印动起来,调整那热流的大小。
多了,压一点。少了,放一点。
一边打一边调。
打到第九式的时候,他感觉到那热流从棍里冲出去,冲到棍头,从棍头冲出来。
“噗”的一声,打在柴堆上,那根柴火断了。
他看了看断口,又看了看手里的棍。
成了。
不是全靠猛烧,是靠调。
烧得猛,调得准,打出去就有力。
他想起老骨头的话:它是它,你是你。它打出去,你看着。
现在他懂了。
它是它,烧它的。他是他,调他的。
它烧出来的热流,他调着打出去。
打出去的那一下,他看着。
他继续练。
劈棍,扫棍,挑棍——
太阳从头顶走到西边,从西边落下去。
天黑了。
他收了棍,站了一会儿,喘气。
胸口那颗东西还在转,转得稳。
他把棍放下,往后院外走。
得去乱葬岗。
胡三的人还在那儿等着,一天不交碎片,他们就会来找他。
后天就殿试了,他不想节外生枝。
出了镇门,往西南走。
走到三不管沟口,胡三的人果然在。
三个。
为首的是那个缺门牙的胡三本人。
张尽终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胡三咧嘴笑了笑。
“小子,这几天挺能躲啊。”
张尽终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三块碎片——今天白天没去乱葬岗,这是昨晚剩的。
胡三接过去看了看。
“就三块?”
“嗯。”
胡三把碎片收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扔过来。
“一百五十个。”
张尽终接住,打开看了看。一百五十个铜板,三块碎片,合五十一个。
他没说话,把布袋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等等。”
张尽终停住。
胡三走到他面前,盯着他。
“听说你要考殿试?”
张尽终没说话。
胡三又笑了笑。
“考上了,就是殿卫。殿卫归铸兵殿管,我们不敢动。”他顿了顿,“但你要是考不上呢?”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考不上,你就得继续卖碎片给我。到时候,价钱就不是五十了。是四十。三十。二十。”
他拍了拍张尽终的肩膀。
“好好考啊,小子。”
他带着那两个人走了。
张尽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然后他继续往乱葬岗走。
今夜还得清行尸。
往里走三里,他找了个塌坟蹲下来。
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风从荒草上刮过的声音。
他蹲在那儿,等着。
等的时候,他在想胡三那句话。
考不上,价钱就是四十、三十、二十。
考不上,他就得一直卖,一直亏,一直熬。
熬到什么时候?
熬到死?
他摸了摸胸口。
那颗东西还在转。
他想:考不上,就真的只能熬到死了。
不是吓唬自己,是实话。
这地方,没有退路。
退一步,就是乱葬岗。
他想起刚来那天,那个老头坐在石头上的背影。
自己躺下,还是我动手?
他没想躺下。
他从来就没想过躺下。
蹲了一个时辰,前头有了动静。
一只行尸从塌坟里爬出来,灰白的,干瘪的,熔炉阶。
他握着铁棍,从侧面摸过去。
那东西刚站起来,他一棍砸在后脑勺。
“砰”的一声,那东西往前一栽。
没倒。
他第二棍已经到了。
还是后脑勺。
那东西趴下了。
他骑上去,又砸了两棍,然后捅开胸口,摸出碎片。
熔炉阶的,一枚。
他把碎片揣好,拖着尸体扔回坟坑,继续蹲。
后半夜,他又清了两只。一只熔炉阶,一只塑胚阶。
三块碎片,够交一天的量。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往镇里走。
走到三不管沟口的时候,天快亮了。
胡三的人不在。
他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沟口。
胡三不在,是因为知道他会来?
还是因为等着看他考不上?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后天。
后天,他要站在那个考场上。
让胡三看看,让黑蛇帮看看,让所有人看看。
他不是那个随便被人压价的。
他往镇里走。
走到张家老店,天已经亮了。
张杏儿正在门口扫地,看见他,眼神亮了亮。
“回来了?”
“嗯。”
“吃饭吗?”
“吃。”
她钻进后厨,端出一碗面。
张尽终端起碗,低头吃。
吃着吃着,他停下来。
“杏儿。”
张杏儿抬头。
“后天我考殿试。”
她点点头。
“考上了,我就是殿卫。考不上——”
他顿了顿。
“考不上,我可能得换个地方住。”
张杏儿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别说了。”
张尽终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二十个铜板,放在柜台上。
“这两天的房钱。”
他站起来,往后院走。
走到后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张杏儿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哎!”
他回头。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二十个铜板,眼眶红红的。
“你……你一定能考上。”
张尽终看着她。
三息。
“嗯。”
他转身进了柴房。
柴房里黑漆漆的,他躺在地铺上,盯着房梁。
怀里那一百八十多枚元胎币硌得慌,他拿出来,放在枕头边。
铜板还有一堆,大概六千多个,折合六十多枚。
加起来,两百四十多枚。
够烧多久?
按一天三枚,能烧八十天。按一天五枚,能烧四十八天。
四十八天,够不够?
够。
够他考殿试,够他等结果,够他熬过这一关。
他闭上眼。
脑子里转着一句话:烧得猛,调得准,活得长。
他摸了摸胸口那颗东西。
明天,再烧五枚。
后天,站在考场上。
让那一棍,走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