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塑胚

三天期限,还剩两天。

张尽终没去找胡三。

他去了乱葬岗。

不是外围,是往里走。

老魏说过,乱葬岗外围只有熔炉阶的行尸,往里走三里,开始有塑胚阶的。塑胚阶的行尸,一只悬赏六枚元胎币,碎片能卖两枚。八枚一只,抵得上外围两只。

风险也翻倍。

张尽终算过账。

他现在有三十二枚元胎币,够活四十八天。但如果只靠外围,一只四枚,他得清八只才能顶一天。八只,得蹲两个夜。

往里走,一只顶两只。

时间就是命。

他从南边绕进去,避开老魏他们常去的义庄一带,走了一个时辰,看见一片塌了的坟地。

坟地不大,二三十个坟包,大半都塌了,露着黑漆漆的窟窿。中间立着一块断碑,字迹已经磨没了。

太阳还在西边,离落山还有半个时辰。

张尽终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下来,啃了一个馒头,盯着那片坟地。

风从北边吹过来,枯草沙沙响。

他盯着那些黑洞洞的窟窿,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三个窟窿,塌得最深,洞口最大。洞口边缘的土被蹭得发亮,像有什么东西每天爬进爬出蹭出来的。

他记住了。

太阳落山,天黑。

没有月亮,只有星星。乱葬岗的夜里比外围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那种静里压着东西,像有什么在暗处盯着你。

张尽终握着铁棍,盯着第三个窟窿。

胸口那颗东西转得快了一点,比在外围的时候快。

它感觉到了。

等了两刻钟,窟窿里有了动静。

先是窸窸窣窣的响,像什么东西在爬。然后一颗头伸出来,灰白的,干瘪的,和外围的差不多。

但等那东西整个爬出来,张尽终看清楚了。

大一圈。

比外围的行尸大一圈,骨架更粗,动作更快。它从窟窿里爬出来,站起来,四下看了看,然后往一个方向走。

脚步比外围的快,每一步都踩得实。

张尽终没动。

等它走出二十来步,他从侧面摸过去。

铁棍抡起来,照着后脑勺砸下去。

“砰”的一声,像砸在石头上。

那东西往前一栽,但没倒。它扭过头来,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嘴张开,发出一声低吼。

张尽终第二棍已经到了。

还是后脑勺,同一个地方。

那东西晃了晃,没倒。它转身,爪子抓过来。

张尽终躲了一下,没躲开。胸口被划了一下,衣服撕开三道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咬着牙,第三棍砸在它脸上。

那东西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张尽终冲上去,第四棍,第五棍,第六棍。

不知道砸了多少下,那东西终于趴下了。

他骑上去,一下一下砸,砸到它不动。

然后他趴在那儿喘气,手抖得握不住棍子。

胸口疼。他低头看了一眼,三道血印子,深的地方能看见肉翻出来。

他喘了一会儿,爬起来,用铁棍捅开那东西的胸口,摸出碎片。

比外围的大一圈,沉一点。

两枚。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把那东西的一截指骨掰下来,装进去。老魏说过,塑胚阶行尸的骨头能卖钱,一根指骨五十个铜板。

他站起来,把那具尸体扔进窟窿,退到旁边,靠着断碑喘气。

喘了半盏茶的工夫,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这一夜,他清了两只塑胚阶的,两只熔炉阶的。

两只塑胚阶的,是他主动找的。两只熔炉阶的,是路过时顺手清的——它们躲在几个浅坟里,被他翻出来砸了。

天亮的时候,他扛着布袋往回走,腿发软,眼发花,胸口的伤口疼得他每走一步都抽气。

但他算了算账。

两只熔炉阶的,悬赏六枚,碎片两枚,一共八枚。

两只塑胚阶的,悬赏十二枚,碎片四枚,指骨两根能换一枚,一共十七枚。

加起来,二十五枚。

一夜,二十五枚。

够活三十七天。

他走回镇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守门的还是那个年轻人,看见他,眼神变了变。

“你……你这是……”

张尽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撕了,胸口三道血印子,血干成黑红色,糊了一身。

“摔的。”他说。

年轻人没再问,放他进去。

他直接去铸兵殿。

灰袍人看见他,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张尽终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

两块熔炉阶碎片,四块塑胚阶碎片,两根塑胚阶指骨。

灰袍人一块一块看过去。

“两只熔炉阶的,悬赏六枚,碎片两枚,一共八枚。”他顿了顿,“两只塑胚阶的,悬赏十二枚,碎片四枚,一共十六枚。指骨一根五十个铜板,两根一百个铜板,折合一枚元胎币。”

他抬起头。

“一共二十五枚。”

张尽终点头。

灰袍人从桌下摸出二十五枚元胎币,推过来。

“昨天夜里,有人去乱葬岗找过你。”他说。

张尽终手顿了顿。

“谁?”

“黑蛇帮的人。”灰袍人说,“三个。在外围转了一圈,没找到你,走了。”

张尽终把那二十五枚元胎币收好。

“多谢。”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灰袍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子。”

张尽终回头。

灰袍人看着他,眼神比之前都复杂。

“你往里走了?”

“嗯。”

“塑胚阶的?”

“嗯。”

灰袍人沉默了三息。

“你什么境界?”

“熔炉。”

灰袍人没说话。

张尽终推门出去。

外头的太阳刺眼,他眯着眼站了三息,然后往张家老店走。

走到半路,他停住了。

前头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刀条脸,三角眼,缺左边门牙。

胡三。

胡三看着他,上下打量他那一身血,咧嘴笑了笑。

“听说你昨晚发财了?”

张尽终没说话。

胡三等了三息,又说:“三天期限到了。考虑得怎么样?”

张尽终看着他。

“我还没考虑好。”

胡三又笑了笑。

“没考虑好?那你这一身血,是去干什么了?给行尸拜早年?”

他身后那两个打手也笑起来。

张尽终没笑。

胡三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小子,我告诉你。黑蛇帮在这灰岩镇,说话还是管用的。你今天答应,咱们好说好商量。你今天不答应,明天你再去乱葬岗,能不能活着回来,就不好说了。”

张尽终看着他。

三息。

然后他开口。

“一枚碎片,九十个铜板。”

胡三愣了一下。

“什么?”

“九十。”张尽终说,“我亏十,买平安。”

胡三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笑了。

“行。九十就九十。”他伸出手,“昨天的呢?拿出来,现在就收。”

张尽终摇头。

“昨天的已经换了。”

胡三脸色变了变。

“换了?换给谁了?”

“铸兵殿。”

胡三的脸色又变了变。他盯着张尽终,眼神里有了别的东西。

“小子,你挺会算账啊。”

张尽终没说话。

胡三站了三息,往后退了一步。

“行。今天就放你一马。但记住了——以后你的碎片,只能卖给我们。铸兵殿那边,你再去一次,我就当你不识相。”

他转身走了。那两个打手跟着。

张尽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他继续往张家老店走。

走到店里,张杏儿正在擦桌子。看见他那一身血,她脸色白了。

“你……你这是……”

“没事。”张尽终说,“饭还有吗?”

张杏儿愣了一息,转身钻进后厨。

张尽终在条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那二十五枚元胎币,和之前剩下的二十二枚放在一起数了一遍。

四十七枚。

加上铜板——他还有两千八百个铜板,折合二十八枚。

一共七十五枚。

七十五枚元胎币,够活一百一十二天。

将近四个月。

他靠在墙上,闭眼。

胸口疼。胳膊疼。腿发软。

但他想笑。

四个月。

四个月的时间,他可以把功法练到第一层,可以学两门战技,可以考铸兵殿。

可以往上爬。

张杏儿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

面比往常还多,肉也比往常还多。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你别去了。”她小声说。

张尽终低头吃面。

吃完一口,他说:“不去,怎么活?”

张杏儿咬了咬嘴唇。

“我……我养你。”

张尽终抬头看她。

她脸红了,但没躲,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张尽终看着她。

三息。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十枚元胎币,放在桌上。

“这是房钱。存着。”

他站起来,往后院走。

走到后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身后,张杏儿的声音追过来:“哎!”

他回头。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十枚元胎币,眼眶还是红的。

“你……你小心点。”

张尽终看着她。

“嗯。”

他转身进了柴房。

柴房里黑漆漆的,他摸到地铺,躺下来。

怀里那六十五枚元胎币硌得慌,他拿出来,放在枕头边。

六十五枚,加上铜板,一共七十五枚。

七十五枚,够活一百一十二天。

四个月里,他要练成功法第一层,学两门战技,考进铸兵殿。

考进去了,就是殿卫。有靠山,有资源,有功法。

黑蛇帮再想动他,得掂量掂量。

他闭上眼。

脑子里转着一句话:活着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有一天能站着选。

他睁开眼,看着房梁。

外头有风,柴房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他摸了摸胸口那道伤口,疼得他抽了口气。

然后他又闭上眼。

睡过去之前,他想起一件事——

今天那两只塑胚阶的行尸,有一只是他差点没打过的。

要不是那东西反应慢了一点,躺下的就是他。

他想起那东西抓过来的时候,胸口那颗东西突然转得快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他躲开了一点,没被抓穿。

是巧合,还是……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没有星星,只有黑漆漆的窟窿,和一只一只爬出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