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枚元胎币,够活十八天。
张尽终没打算让它们活十八天。
他把它们揣在怀里,每天只花一枚半——他发现自己的元胎烧得比别人慢,一枚能撑一天半。十二枚,省着点能撑十八天,放开用也能撑十二天。
但他不能只撑着。
撑是等死。得往上走。
第五天早上,他去了铸兵殿。
这回不是找灰袍人换钱,是找那个叫郑执事的——灰袍人说过,接悬赏找他。
铸兵殿分前后几进,前头是办事的,后头是住人的。他在第二道院子的厢房里找到郑执事。
郑执事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须发半白,穿一件灰布长袍,袖口磨得发白。他正低头看什么本子,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新来的?”他问。
“是。”张尽终站在门口,“想问问怎么加入铸兵殿。”
郑执事放下本子,打量他。
“加入铸兵殿?”他说,“铸兵殿不是你想加就能加的。”
“需要什么?”
“两条路。”郑执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有人引荐。灰岩镇三大家族,或者铸兵殿的执事以上,只要有人肯带你,你就能进。”
张尽终想了想。他不认识什么三大家族,也不认识什么执事——除了眼前这个。
“第二条呢?”
“第二条,自己考。”郑执事说,“每年一次殿试,考功法,考战技,考实战。通过了,就是铸兵殿的殿卫。”
“今年考过了吗?”
“下个月。”郑执事说,“还有二十五天。”
张尽终算了算。二十五天,他手里的元胎币够撑到那时候——省着点,刚好。
“考什么?”
郑执事笑了一下,那笑没往眼睛里走。
“熔炉境以上的修为,一门下品功法,两门下品战技,能打过三个同阶的对手。”他说,“你什么境界?”
“熔炉。”
“会功法吗?”
“不会。”
“会战技吗?”
“不会。”
郑执事又笑了一下。
“那你考什么?”
张尽终没说话。
郑执事看着他,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想考殿试,先得把功法和战技学了。”他说,“灰岩镇有二十种不入流的基础功法,三十种基础战技。铸兵殿可以教你,但要钱。”
“多少?”
“一门功法,十枚元胎币。一门战技,五枚。”郑执事说,“包教包会,学不会不退。”
张尽终算了算。十加五加五,二十枚。他只有十二枚。
“能先学一门功法吗?”
“可以。”郑执事说,“十枚,功法。学完了,再攒钱学战技。”
张尽终点头。
“我学。”
郑执事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头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过来。
张尽终接住。册子是皮纸订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他不认识,但大概猜出是功法名字。
“《温养功》。”郑执事说,“下品里最便宜的,也是练得最慢的。没人愿意练,因为太慢,熬不住。但慢有慢的好处——对元胎的损耗最小。”
张尽终翻开册子。里头是图,人形的,画着一些线条,线条旁边有字。
“十枚。”郑执事伸出手。
张尽终从怀里摸出十枚元胎币,放在他手上。
郑执事一枚一枚数了一遍,揣进怀里。
“册子是你的了。”他说,“不懂的可以来问,但问一次一枚元胎币。”
张尽终把册子揣进怀里。
“多谢。”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郑执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子。”
张尽终回头。
郑执事看着他,眼神和灰袍人有点像——那种复杂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劲儿。
“你选了最慢的功法。”他说,“为什么?”
张尽终想了想。
“因为快的不一定活得长。”
郑执事没说话。
张尽终推门出去。
接下来的十天,他一边清行尸,一边练功。
《温养功》确实慢。
慢到什么程度?按册子上说的,正常熔炉境修炼这门功法,一天运转三个时辰,一个月能感觉到灵力在元胎里成形。天赋好的,二十天。天赋差的,四十天。
张尽终练了十天,每天运转四个时辰——白天去乱葬岗蹲点,夜里回来练功。十天过去,他感觉到了。
不是灵力,是胸口那颗东西的变化。
以前它只是转,慢慢地转。现在它转的时候,会有一丝热流从里头渗出来,顺着胸口往四肢走。走得不远,走到肩膀就散掉了。
但那丝热流走过的地方,肌肉会酸,酸完会松,松完会舒服一点。
册子上说,这叫“温养”。用元胎的火,慢慢烤身体,烤掉杂质,烤出韧性。
慢,但稳。
第十一天夜里,他从乱葬岗回来,照例去铸兵殿换钱。
灰袍人看见他,眼神动了动。
“十天。”他说,“你还在。”
张尽终把三块元胎碎片放在桌上。这十天他去了六次乱葬岗,每次一到三只不等,攒了十五只行尸,十五块碎片。
“十五只行尸,四十五枚。十五块碎片,十五枚。一共六十枚。”灰袍人从桌下摸出六十枚元胎币,推过来。
张尽终接了,数出三十枚放回桌上。
“三十枚换铜板。”
灰袍人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从桌下摸出三十个小布袋——三千个铜板。
张尽终把三十枚元胎币揣回怀里,把三千个铜板装进一个粗布口袋,扛在肩上。
走出铸兵殿,天还没亮。街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盏灯笼。
他扛着口袋往张家老店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前头站着两个人。
黑乎乎的,看不清脸,但能看见腰里别着刀。
“小子。”其中一个开口,“借几步说话。”
张尽终没动。
“借什么?”
“你肩上扛的。”那人说,“三千铜板,够你花一阵子了。借给兄弟们花花,过几天还你。”
张尽终看着他。
“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笑了一声。
“问那么多干什么?识相的,放下口袋走人。不识相的——”
他没说完,因为张尽终动了。
张尽终把口袋放在地上,从怀里摸出那根短铁棍,握在手里。
“我不识相。”他说。
那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同时拔出刀,冲过来。
张尽终往后退了一步,退进旁边的巷子口。
巷子窄,只容一人通过。第一个冲进来的被他一棍砸在手腕上,刀脱手。第二个挤不进来,在外面喊。
张尽终没管外面那个,对着第一个又是一棍,砸在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外面那个犹豫了一下,转身跑了。
张尽终站在巷子里,喘气。
地上那个人抱着膝盖,骂骂咧咧。
张尽终蹲下来,拿铁棍抵着他脖子。
“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吭声。
张尽终把铁棍往下压了压。
“黑蛇帮。”那人说,“胡三哥让我们来的。”
“胡三?”
“黑蛇帮的打手。”那人说,“他说你这几天天天换钱,肯定有油水。”
张尽终站起来,把铁棍收回去。
“滚。”
那人爬起来,一瘸一拐跑了。
张尽终回到街上,扛起那个口袋,继续往张家老店走。
走的时候他想:黑蛇帮。胡三。
他记住了。
第二天,他没去乱葬岗。
他去了一趟三不管沟。
三不管沟在灰岩镇西边,是河帮、黑蛇帮、还有几个小势力交界的地方。说是沟,其实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两边搭满了窝棚,卖什么的都有。
张尽终在沟里转了一圈,找到了黑蛇帮的地盘。
一间大窝棚,门口站着两个打手。他认出来,其中一个就是昨晚跑掉的那个。
那人也看见了他,脸色一变,转身往窝棚里跑。
张尽终没追,就站在门口等。
过了一会儿,窝棚里出来一个人。
三十来岁,刀条脸,三角眼,缺左边门牙,说话漏风。他上下打量张尽终,咧嘴笑了笑。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你就是胡三?”
胡三点头。
“昨晚的事,我兄弟不懂事。”他说,“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张尽终没接话。
胡三等了三息,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外地来的,一个人吃独食,不太好吧?乱葬岗那片,以前可是我们黑蛇帮的地盘。”
“铸兵殿的悬赏,谁都能接。”张尽终说。
“悬赏是悬赏,行尸是行尸。”胡三说,“行尸身上那些碎片,以前都是我们收的。你一个人捡了,我们吃什么?”
张尽终看着他。
“你想怎么样?”
胡三又笑了笑。
“简单。以后你清的碎片,我们收。一枚碎片,我们给你八十个铜板。你去铸兵殿换,也是一百个铜板,我们让你少跑一趟,你省事,我们挣钱。”
张尽终想了想。
“一枚碎片,铸兵殿换一枚元胎币。一枚元胎币,能换一百个铜板,也能直接烧。”他说,“你给我八十个铜板,我亏二十。”
“亏二十,买平安。”胡三说,“值不值,你自己算。”
张尽终算了。
不值。
但他没说。
“我考虑考虑。”他说。
胡三点头。
“行。三天后,我等你答复。”
张尽终转身走了。
走出三不管沟,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镇墙。
他想:黑蛇帮盯上他了。以后去乱葬岗,不能太招摇。得换个地方,换个时间,或者换个方法。
他又想:胡三说的“买平安”,其实是买不来的。今天给八十,明天给七十,后天直接抢。这种事他见多了——上辈子送外卖的时候,那些收保护费的,都是这么干的。
但他现在没有能力硬碰硬。
黑蛇帮有六十多人,帮主是凝兵境。他一个熔炉境,拿什么碰?
只能先拖着。
他往回走。
走到张家老店,张杏儿正在门口扫地。看见他,她眼睛亮了亮。
“回来了?”
“嗯。”
“吃饭吗?”
“吃。”
她放下扫帚,钻进后厨。
张尽终在条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布袋里是三十枚元胎币,加上之前剩的两枚,一共三十二枚。
够活四十八天。
但四十八天后呢?
他想起胡三的话。想起昨晚那两把刀。想起自己一个人蹲在乱葬岗等行尸的夜。
他得往上爬。
快一点。
张杏儿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
她没走,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听人说,你被黑蛇帮的人堵了?”
张尽终抬头看她。
“你听谁说的?”
“店里的客人。”她说,“他们说,黑蛇帮盯上你了。”
张尽终没说话。
张杏儿咬了咬嘴唇。
“要不……你别去乱葬岗了?”
张尽终低头吃面。
吃完一口,他说:“不去乱葬岗,你养我?”
张杏儿脸一红,转身跑了。
张尽终继续吃面。
吃着吃着,他想起一件事。
郑执事说过,铸兵殿的殿试,要考功法、战技、实战。
功法他有了,正在练。战技还没学。实战——他这十几天杀了十五只行尸,应该算实战经验。
但他缺一样东西:修为。
熔炉境可以考,但考上的概率低。如果能到塑胚境,把握大很多。
塑胚境需要什么?
需要时间,需要元胎币,需要功法练到位。
他摸了摸胸口。那颗东西还在转,每天转出那一丝热流,慢慢烤他的身体。
慢。
太慢了。
他想起郑执事说的:这门功法最慢,但损耗最小。
损耗小,就意味着元胎烧得慢,意味着他比别人活得长。
活得长,才能等得到机会。
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碗。
站起来,往后院走。
走到后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院里的柴堆旁,张杏儿正蹲在那儿,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听见脚步声,她赶紧站起来,把树枝扔了。
张尽终看了一眼地上。
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他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身后,张杏儿的声音追过来:“哎!”
他回头。
她站在那儿,辫子垂在胸前,脸还是红的。
“你……你小心点。”
张尽终看着她。
三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柴房。
柴房里黑漆漆的,他摸到地铺,躺下来。
怀里那三十二枚元胎币硌得慌,他拿出来,放在枕头边。
一枚一枚数了一遍。
三十二枚。
够活四十八天。
四十八天里,他要练成功法第一层,攒够钱学战技,然后考进铸兵殿。
考进去了,就是殿卫。有功法,有战技,有靠山。黑蛇帮再想动他,得掂量掂量。
他闭上眼。
脑子里转着一句话:慢,但稳。
稳,才能活。
活,才能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