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尽终第二次去乱葬岗,是三天后。
三天里他没闲着。白天在张家老店洗碗、劈柴、跑腿,挣了三十个铜板。晚上睡在柴房,听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听胸口那颗东西慢慢地转。
他算过账。
第一天挣的三枚元胎币,他没舍得花,全揣在怀里。在张家老店干活,挣的是铜板——洗碗一天十个,劈柴一天十个,跑腿看远近。三天下来,攒了三十个铜板,够吃九顿饭。
但元胎不认铜板,只认元胎币。
三枚元胎币,按灰袍人说的,一枚够熔炉境烧一天。但他发现自己的好像烧得慢一点——三天过去,三枚只烧掉一枚半,还剩一枚半。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一枚半,又摸了摸胸口。
那颗东西还在转。转得慢,但稳。
今天是第四天。怀里还剩一枚整元胎币,半枚的碎片还在,铜板三十个。
一枚整的能撑一天半,半枚能撑大半天,铜板能吃饭。
但得留余地。
今天必须进乱葬岗。
天刚蒙蒙亮,他就出了镇门。
老魏那队人没来。张尽终在张家老店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张杏儿问他是不是还要去,他说是。她没再问,塞给他两个馒头,说:“路上吃。”
张尽终接过馒头,揣进怀里。
一个人往西南走。
路上他想的是那天跟老魏他们翻的三处地方。
第一处义庄,第二处乱石堆的棺材,第三处塌了半边的坟头。三只行尸,位置不同,但有个共同点——都背阴。太阳照不到的地方,白天它们躲着。
他一边走一边看。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斜斜地照在荒草上。他注意看那些阴影。乱石堆的北面,土坡的背阴处,塌陷的坑底。
走了半个时辰,他停在一个土坡前头。
土坡不高,两三丈,长满了枯草。坡的北面有一片阴影,阴影里隐约能看见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张尽终站在坡顶往下看。
洞口不大,一人宽,半人高,往里看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洞口外头有蹭出来的印子,像是有什么东西爬进爬出磨出来的。
他想起老魏他们找行尸的办法——不是找,是翻。翻那些它们可能躲的地方。
他蹲下来,盯着那个洞口看了十息。
然后他站起来,绕到土坡背面,找了块石头坐下。
等。
太阳从东走到南,影子从西缩到脚下。洞口一直黑着,什么也没出来。
张尽终啃了一个馒头,喝了口水,继续等。
太阳从南往西偏,影子从脚下往东拉长。洞口还是黑着。
他啃了第二个馒头,把最后一口水喝完。
太阳快落山了。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前,蹲下,往里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闻到了一股味儿——和那天在义庄闻到的味儿一样,霉味儿混着烂肉味儿,冲得人反胃。
行尸白天不出来,要等天黑。
天快黑了。
张尽终退后几步,在洞口侧面找了个位置,背靠着土坡,从怀里摸出一根东西——短铁棍,昨天在镇里铁匠铺花三十个铜板买的,小臂粗,一头磨圆了一头磨尖。
他握着铁棍,看着洞口,等天黑。
天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只有星星。乱葬岗的夜里没有风,但有一种沙沙的响动,不知道是草还是别的什么。
张尽终盯着那个洞口,眼睛不敢眨。
突然,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声音,是感觉。胸口那颗东西突然转得快了一点,像有人往里加了把火。张尽终握紧铁棍,盯着洞口。
一颗头伸出来。
灰白的,干瘪的,眼眶里黑洞洞的。它往外爬,四肢着地,像野兽。爬出洞口,它站起来,慢慢直起腰,朝一个方向走。
张尽终没动。
它走了十来步,张尽终从侧面摸过去。
铁棍抡起来,照着后脑勺砸下去。
“噗”的一声,像砸在烂木头上。那东西往前一栽,但没倒,扭过头来,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嘴张开,发出一种“嗬嗬”的声音。
张尽终第二棍已经到了。
还是后脑勺,同一个地方。
那东西往前扑倒,四肢还在动,但起不来了。张尽终骑上去,铁棍一下一下砸,砸了七八下,那东西不动了。
他站起来,喘气。
心跳得厉害,手在抖。
他低头看那具尸体。和那天在义庄见的一样,灰皮干肉,胸口微微鼓着。
铸兵殿的规矩:一只行尸,三枚元胎币。
加上尸体里的元胎碎片,还能再卖一枚。
这一只,值四枚。
他用铁棍把尸体翻过来,找到胸口的位置,拿磨尖的那头往下捅。
捅了三下才捅进去。一股黑水涌出来,臭得他差点吐了。他把手伸进去摸,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捏出来。
拇指大,灰扑扑的,和那天老魏他们捡的一样。
元胎碎片。
他把碎片揣进怀里,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这一片不止这一只。
老魏说过,行尸白天躲,夜里游荡。它们没有神智,但会往有活人的地方凑。
他还站在这儿。
张尽终把那具尸体拖到洞口,扔进去,然后退到土坡顶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盯着下面的路。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远处出现一个影子。
晃晃悠悠地走,像喝醉了酒。走得近了,能看出来是人形,灰白。
张尽终没动。
那东西从他下面走过去,往镇子方向。他站起来,从坡顶绕到它侧后方,追上去,一棍子砸在后脑勺。
这只比上一只警觉,砸第一棍的时候它就回头,爪子抓过来。张尽终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胳膊上被划出三道血印子。他咬着牙,第二棍砸在它脸上,第三棍砸在太阳穴,第四棍把它砸趴下。
然后骑上去,一下一下砸,直到它不动。
他喘着气,先把元胎碎片摸出来,揣好。然后拖着尸体,扔进洞口。
这一只,也是四枚。
第三只等了更久。
将近一个时辰,月亮都升起来了,才看见一个影子从远处晃过来。
张尽终这回没等它走近,直接绕到后头,趁它还没反应过来,一连砸了五棍。
第三块碎片到手。
三只行尸,九枚元胎币的悬赏。三块碎片,还能换三枚。
一共十二枚。
他站在那儿喘气,胳膊上的伤口跳着疼,腿发软,手抖得握不住棍子。
但他笑了。
十二枚,够他活十八天。加上怀里剩下的一枚半,差不多够活二十天。
二十天,不用天天来拼命。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
半夜了。得回去。
他认了认方向,往北走。
走了大概两刻钟,他停住。
前头有火光。
不是火把,是篝火,一小堆,烧在一座塌了半边的房子前头。火光照出几个人影,影影绰绰的,看不清几个。
张尽终放慢脚步,摸着黑,从侧面绕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三个人,坐在火堆边上。地上躺着什么,看不清。但闻着那股味儿,他知道是行尸。
那三个人在分东西。
“老魏这一趟亏了。”一个声音说,“就两只。”
“一只三枚,两只六枚,够两天了。”另一个声音。
张尽终认出来,是老魏那队人。瘦高个和矮胖,还有一个不认识的。
老魏呢?
他正想着,火堆边有人说话。
“那小子今天没来?”
是瘦高个。
“来不来关咱们屁事。”矮胖说,“老魏带他一次是给他脸,还想天天跟着?”
“我看那小子能活。”瘦高个说,“眼神正,不怂。”
“眼神正有个屁用。”矮胖说,“这地方,眼神正的都死得快。”
张尽终没再听,悄悄退后,绕开他们,继续往北走。
走到镇门口,天已经快亮了。
守门的是个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放他进去。
他直接去铸兵殿。
灰袍人还没起,门口值班的铸兵使让他等。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个时辰,等天亮,等灰袍人出来。
灰袍人看见他,眼神动了动。
“又去了?”
张尽终点头,从怀里摸出三块元胎碎片,放在桌上。
“行尸呢?”
“在乱葬岗。洞口扔着。”
灰袍人看了他一眼。
“几只?”
“三只。”
灰袍人沉默了三息,从桌下摸出九枚元胎币,和三块碎片放在一起。
“行尸三枚一只,九枚。碎片成色一般,一枚一块,三枚。一共十二枚。”
张尽终把十二枚元胎币收好,又摸出怀里剩下的一枚半,放在桌上。
“这半枚能换吗?”
灰袍人拿起那半枚碎片看了看。
“能。五十个铜板。”
张尽终点头:“半枚换铜板。十二枚全留着。”
灰袍人从桌下摸出五十个铜板,推过来。然后把那十二枚元胎币推回去。
“十二枚,够你活十八天。”他说,“省着点花,能活二十天。”
张尽终把十二枚元胎币和五十个铜板收好,站起来。
走到门口,灰袍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子。”
张尽终回头。
灰袍人看着他,眼神比前两次都复杂。
“老魏那队人,昨天也去了。”他说,“三个人,两只。有一个受了伤。”
张尽终没接话。
灰袍人挥了挥手。
张尽终推门出去。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起来,照在青石广场上,亮得刺眼。
他眯着眼站了三息,让眼睛适应,然后往张家老店走。
张杏儿正在擦桌子,看见他进来,眼神一亮。
“回来了?”
“嗯。”
“吃饭?”
“吃。”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钻进后厨。过了一会儿端出一大碗面,比上次的还满,肉比上次的还多。
“吃吧。”她说。
张尽终端起碗,低头吃。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
张杏儿站在柜台后头,正偷偷看他。对上他的目光,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擦杯子。
张尽终继续吃。
吃完面,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五十个铜板,数了二十个放在柜台上。
“昨天的饭钱,今天的房钱。剩下的三十个,存着。”
张杏儿看着那二十个铜板,又看了看他。
“你……昨天挣了多少?”
张尽终没回答。
他站起来,往后院走。
走到后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张杏儿还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攥着抹布,看着他。
他转回去,继续走。
柴房里黑漆漆的,他摸到自己的地铺,躺下来。
胳膊上的伤口还在疼,但他没管。
他摸出怀里那十二枚元胎币,一枚一枚数了一遍。
十二枚,沉甸甸的,凉得刺手。
他又摸出那三十个铜板,和十二枚放在一起。
十二枚元胎币,三十个铜板。
够活十八天,够吃十顿饭。
他闭上眼,想睡。
但脑子里一直转着一句话:那小子今天没来?来不来关咱们屁事。
他想起瘦高个说的:眼神正的都死得快。
他又想起老魏那句话:干这行,要么挣钱,要么挣命。
他睁开眼,盯着房梁。
他知道老魏那队人为什么只找到两只。
因为那一带的行尸,他昨天夜里已经清了三只。
他想起自己一个人蹲在洞口等的时候,那种心跳,那种手抖,那种砸下去之后反震回来的力道。
他又想起那十二枚元胎币,三十个铜板。
值不值?
他闭上眼,嘴角动了动。
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