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的第一块石头,是张尽终亲手垒的。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脚下那块石头。石头是从三里外的山脚下搬来的,青灰色,磨盘大,少说有四五百斤。
他一个人搬来的。
搬完的时候,浑身汗透,胳膊都在抖。
但他没歇。
他把那块石头放在空地的正中央,然后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枚元胎币,压在石头底下。
胡三站在旁边,看着。
“张哥,这是……”
张尽终没说话。
他站起来,看着那块石头。
“城基。”
太阳升起来,照在石头上,照出青灰色的光。
五百多个人,站在他身后。
都看着那块石头。
张尽终转过身。
“从今天起,分五队。”
他看着黑蛇。
“你带一队,锻纹境的走前面,继续清路。方圆十里,一只异兽都不能留。”
黑蛇点头。
他看着铁无伤。
“你带一队,猎人去山里,打猎物。能换钱的,能吃的,都要。”
铁无伤点头。
他看着老杨。
“你带一队,认路的,去灰岩镇。把咱们这些天攒的碎片换了,换粮食,换工具,换能盖房的东西。”
老杨点头。
他看着石大柱。
“你带一队,会盖房的,去采石头。山脚下有,河沟里也有。能搬多少搬多少。”
石大柱点头。
他看着胡三。
“剩下的人,跟你挖地基。”
胡三愣了愣。
“挖地基?”
张尽终指着脚下那片空地。
“城要建,先有根。地基不挖,房子盖起来就倒。”
他顿了顿。
“我跟你一起挖。”
五百多个人,散开。
黑蛇带着一百个人往南走。
铁无伤带着八十个人往北走。
老杨带着三十个人往灰岩镇走。
石大柱带着一百五十个人往山脚走。
剩下的人,跟着张尽终和胡三,开始挖地基。
挖地基比想象中难。
这片地的土太硬,一镐头下去,只崩出一个白点。
张尽终握着镐头,一镐一镐往下砸。
砸了半个时辰,才挖出一个半人深的坑。
胡三在旁边喘气。
“张哥,这土怎么这么硬?”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坑。
想了想。
“烧。”
胡三愣了愣。
“烧?”
“嗯。”张尽终说,“用灵力烧。”
他握着镐头,闭上眼。
胸口那颗东西转起来。
热流涌出来,涌到手上,涌进镐头里。
镐头亮了。
他一镐砸下去。
“轰”的一声,土崩了一块。
胡三看愣了。
“这……这也行?”
张尽终把镐头递给他。
“试试。”
胡三接过镐头,闭上眼,烧。
热流涌出来,涌到手上,涌进镐头里。
镐头亮了一下,很淡。
他一镐砸下去。
土崩了一小块。
他睁开眼,看着那块土。
“真行。”
张尽终点点头。
“告诉其他人。用灵力挖,快。”
那一天,他们挖了三十个地基坑。
天黑的时候,张尽终站在那些坑边上,一个一个数。
三十个。
够盖三十间房。
三十间房,够住多少人?
一百五十个。
不够。
五百多个人,得一百多间房。
他转过身。
“明天继续。”
第三天,老杨从灰岩镇回来了。
带着三辆大车,车上堆满了东西。
粮食,干肉,盐,布,镐头,铁锹,绳子,木料。
张尽终走过去。
老杨从车上跳下来。
“张哥,换到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递过来。
张尽终打开。
三百枚元胎币。
他抬起头。
老杨说:“碎片换了二百三十枚。金会长又借了七十枚。他说不够再要。”
张尽终点点头。
他把钱收起来。
“路上有事吗?”
老杨想了想。
“遇到一队人,二十几个,盯着我们看了半天。没动手。”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
那二十几个人,应该是荒原上别的团伙的。
在观望。
看他能不能立起来。
他转过身。
“从明天起,老杨你多带点人。一百个,带着兵器。”
老杨点头。
第五天,铁无伤回来了。
带着八十个人,扛着三十多只猎物。
铁背狼,血喙鸦,还有几只岩羊。
张尽终走过去。
铁无伤喘着气。
“张哥,打了三十七只。能换钱的,都在这了。”
张尽终看着那些猎物。
三十七只,能换多少?
他不知道。
但够换几天的粮食。
他看着铁无伤。
“死了几个?”
铁无伤沉默了一下。
“三个。”
张尽终点头。
“埋了?”
“埋了。”
张尽终没说话。
他转过身。
“明天继续。”
第七天,黑蛇回来了。
带着一百个人,浑身是血。
张尽终走过去。
黑蛇看着他。
“清了。”
张尽终等着。
黑蛇说:“方圆十里,七群铁背狼,四群血喙鸦,两只裂地蜥。全清了。”
他顿了顿。
“死了七个。”
张尽终点头。
他看着黑蛇。
黑蛇身上有伤,胳膊上包着布,脸上也有血。
但站着,没倒。
张尽终说:“去歇着。”
黑蛇摇头。
“还有十里。”
他转过身。
“走。”
第九天,石大柱那边出了事。
山脚下一块大石头,太大,搬不动。
石大柱带着人撬,撬了一个时辰,石头纹丝不动。
他让人来叫张尽终。
张尽终过去看了一眼。
那块石头,三丈见方,少说有上万斤。
他站在石头前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炸。”
石大柱愣了愣。
“炸?怎么炸?”
张尽终从怀里摸出十枚元胎币。
“用这个。”
他蹲下来,把那十枚元胎币塞进石头底下的缝隙里。
然后他站起来。
“退后。”
所有人都退后三十丈。
张尽终站在石头边上,闭上眼。
让元胎烧起来。
热流涌出来,涌到手上。
他伸出手,对着那十枚元胎币。
热流涌过去。
那十枚元胎币开始发烫。
发红。
发亮。
“轰——”
一声巨响。
那块大石头,炸成七八块。
张尽终被气浪掀翻,滚出去三丈。
他爬起来,浑身上土,耳朵嗡嗡响。
但他笑了。
石大柱跑过来。
“这……这也行?”
张尽终点头。
“元胎币里有灵性物质。烧急了,会炸。”
他看着那堆碎石。
“搬吧。”
第十五天,城墙开始垒了。
不是那种高大的城墙,是矮墙,半人高,用石头垒起来的。
先把地基围起来。
张尽终站在那堵矮墙前头,看着。
胡三在旁边垒石头,垒得满头大汗。
“张哥,这墙这么矮,能挡住什么?”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
远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东西在看着这边。
“挡不住异兽。”
胡三愣了愣。
“那垒它干什么?”
张尽终说:“挡人。”
胡三没明白。
张尽终没解释。
他拿起一块石头,垒上去。
第二十天,老杨又去了一趟灰岩镇。
回来的时候,带着五辆大车。
粮食,木料,还有一队人。
二十几个人,都带着兵器。
张尽终走过去。
老杨指着那队人。
“张哥,他们说想来。”
张尽终看着那二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瘦,黑,眼睛很亮。
他走到张尽终面前。
“我叫马二柱。在荒原上活了十九年。”
他看着张尽终。
“听说你建城,我来看看。”
张尽终没说话。
马二柱等了三息,又说:“能留下吗?”
张尽终点头。
“能。”
马二柱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有点涩。
“十九年了。第一次有人让我留下。”
他转过身,对着那二十几个人。
“卸货。干活。”
第二十五天,又来了三十几个人。
第三十天,又来了五十几个人。
城还没建好,人已经快八百了。
张尽终站在那堵矮墙前头,看着那些人。
有的在垒墙,有的在挖地基,有的在采石头,有的在打猎,有的在清路。
八百个人,八百条命。
都在这儿。
胡三走过来。
“张哥,粮食快没了。”
张尽终点头。
他看着远处。
老杨那队人还没回来。
铁无伤那队人也没回来。
他转过身。
“再等一天。”
第二天,老杨回来了。
带着七辆大车。
粮食,干肉,盐,布,还有一百多个人。
张尽终走过去。
老杨从车上跳下来。
“张哥,金会长说,府城那边有人听说了,想来看看。”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那一百多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都看着他。
眼睛里有那种东西。
盼头。
他点点头。
“留下吧。”
那一夜,城里有火。
八百多个人,围着火堆坐着。
有人唱歌,有人喝酒,有人哭,有人笑。
张尽终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
胡三坐在他旁边。
“张哥,城叫什么?”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火。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启明。”
胡三愣了愣。
“启明?”
张尽终点头。
“启明星的启明。”
胡三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有很多星。
但东边那颗,最亮。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好名字。”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那堆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想起了那颗星。
想起了那个凌晨四点等红灯的自己。
想起了乱葬岗那个老头说的话。
你命硬。但硬不过天。
他站起来。
走到那堵矮墙前头。
月亮很亮,照得那片空地白花花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石头。
石头很凉。
但垒得很稳。
他转过身。
八百多个人,还在火堆边上坐着。
还在笑,还在唱,还在哭。
他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明天,继续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