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县城。
县衙后堂,一盏油灯亮着。
灯下坐着三个人。县尉周伯庸,铸兵殿分殿主事刘松年,商会会长钱四海。
桌上摆着一封信。
信是从灰岩镇来的,盖着铸兵殿的印。
周伯庸看完信,递给刘松年。
刘松年看完,递给钱四海。
钱四海看完,把信放下。
“白骨荒原建城。”他开口,声音很平,“你们怎么看?”
周伯庸先说话。
“三百里路。那地方咱们去过多少次?死过多少人?现在有人要建城,还是在四县交界的正中间。”
他顿了顿。
“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
刘松年摇头。
“疯子傻子,能把路清出来?”
他看着那封信。
“信上说,那边现在有八百多人。八百多人,三个月清了三百里路。你们谁能做到?”
没人说话。
刘松年站起来。
“我认识那个张尽终。三个月前他还是熔炉阶,现在是塑胚境。三个月,从熔炉到塑胚,你们知道这意味什么?”
周伯庸看着他。
“意味什么?”
刘松年说:“意味他烧得起。一天十几枚,三十几天就能把别人一年的钱烧完。”
他转过身。
“他背后有人。灰岩镇的郑不忧,金满堂,都在帮他。河帮的翻江龙也松了口。”
钱四海开口。
“所以呢?”
刘松年看着他。
“所以咱们得想清楚,是等他成了再去投,还是趁他没成先压一压。”
钱四海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有点冷。
“压?怎么压?那地方四县交界,归谁管?谁管得了?”
他站起来。
“白水县城的商会,年年想往那边走,年年走不通。他要是能把路通了,我第一个去给他送钱。”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周县尉,刘主事,你们慢慢想。我先去准备货了。”
他推门出去。
周伯庸和刘松年坐在那儿,看着那盏油灯。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周伯庸说:“你怎么看?”
刘松年想了想。
“我打算去看看。”
周伯庸看着他。
“现在?”
刘松年点头。
“八百多人,三个月清三百里路。这样的人,我想见见。”
他站起来。
“你去吗?”
周伯庸摇头。
“我等消息。”
刘松年笑了。
“等消息的人,永远喝不上头汤。”
他推门出去。
黑土县城。
城西一间小院里,坐着五个人。
都是散修。
为首的那个叫赵铁头,塑胚境后期,在黑土混了十几年,手底下有百十号人。
他看着面前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是从白骨荒原来的,叫石大山。
石大山说完了,端起碗喝水。
赵铁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那个张尽终,一个人清了三只锻纹境后期的?”
石大山点头。
赵铁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见过?”
石大山说:“见过。我亲眼看着他从那只东西身上摸出六枚碎片。”
赵铁头没说话。
旁边一个瘦子开口。
“大哥,咱们要去看看吗?”
赵铁头摇头。
“不看。”
瘦子愣了。
“为什么?”
赵铁头说:“这种人,要么成大事,要么死得快。现在去看,早了。”
他站起来。
“等。等他真把城建起来,再去不迟。”
石大山放下碗。
“赵大哥,那我就先走了。”
赵铁头看着他。
“你真要去?”
石大山点头。
“我哥在那边。他腿瘸了,我得去看着。”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石大山。”
他回头。
赵铁头看着他。
“活着。”
石大山点点头,推门出去。
黄沙县城。
城外一座破庙里,聚着三十多个人。
都是逃犯。
为首的那个叫马面,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拉到嘴角。
他听完了那个来传话的人,笑了。
“建城?在白骨荒原?”
传话的人点头。
马面站起来。
“老子在黄沙躲了八年,天天提心吊胆,怕被抓回去砍头。现在有人要在那鬼地方建城?”
他看着那三十多个人。
“你们说,去不去?”
有人喊:“去!死也死个痛快!”
有人喊:“不去!那地方进去就出不来!”
马面听着那些喊声,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阴森森的。
“去。”
他往外走。
“死在那地方,也比躲在这儿强。”
三十多个人,跟着他。
往白骨荒原走。
青石县城。
铸兵殿分殿后堂,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分殿主事孙伯言,一个是府城来的特使。
特使姓周,三十来岁,凝兵境·熔心境。
他看着那封信,看完,放下。
“你怎么看?”
孙伯言想了想。
“八百多人,三个月清三百里。不简单。”
周特使点头。
“是不简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青石县城的街道,人来人往。
“府城那边,有人盯上他了。”
孙伯言愣了愣。
“谁?”
周特使转过身。
“杀神殿。”
孙伯言脸色变了变。
“杀神殿?他们……”
周特使抬手,打断他。
“不是要杀他。是想看看他。”
他走回桌边。
“一个外来人,三个月,把灰岩镇搅了个遍。又把白骨荒原清出一条路。这种人,杀神殿想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他看着孙伯言。
“你这边,也盯着点。”
孙伯言点头。
周特使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对了,那个城叫什么?”
孙伯言想了想。
“信上没说。”
周特使点点头。
“等知道了,告诉我。”
他推门出去。
白骨荒原。
启明城。
张尽终站在那堵半人高的矮墙上,看着远处。
远处有烟。
不是炊烟。
是狼烟。
胡三站在他旁边。
“张哥,那是什么?”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那烟。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有人来了。”
胡三愣了愣。
“什么人?”
张尽终从墙上跳下来。
“不知道。”
他往前走。
“去看看。”
走了一个时辰,他们看见了那队人。
三十多个,都带着兵器。
为首的是个疤脸,瘦,眼神阴冷。
他看见张尽终,停下来。
“你就是张尽终?”
张尽终点头。
疤脸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阴森森的。
“我叫马面。从黄沙来的。”
他看着张尽终。
“听说你建城,来看看。”
张尽终没说话。
马面等了三息,又说:“能留下吗?”
张尽终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能。”
马面又笑了。
那笑这回没那么阴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三十多个人。
“卸货。干活。”
三十多个人,从他身后走出来。
扛着包袱,握着兵器,往那片正在建的城里走。
张尽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胡三凑过来。
“张哥,这些人……”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
远处还有烟。
不止一处。
他看着那些烟,数了数。
七处。
七处烟,七队人。
都在往这边走。
他转过身。
“回去。”
走回城里,他站在那堵矮墙前头。
黑蛇走过来。
“又有?”
张尽终点头。
黑蛇看着远处那些烟。
“多少?”
张尽终说:“七队。”
黑蛇沉默了三息。
“够住了吗?”
张尽终想了想。
“不够。”
他转过身。
“继续盖。”
太阳落山的时候,第一队人到了。
是刘松年,从白水县城来的。带着十几个人,都是铸兵殿的。
他站在张尽终面前,上下打量他。
“塑胚境?”
张尽终点头。
刘松年笑了。
“塑胚境,敢在白骨荒原建城?”
张尽终没说话。
刘松年等了三息,又说:“我留下来看看,行吗?”
张尽终点头。
刘松年带着人,走进城里。
第二队人是傍晚到的。
是赵铁头派来的探子,只有两个。
他们在城里转了一圈,没说话,走了。
第三队人是夜里到的。
是石大山带回来的。
三十多个,都是散修。
第四队,第五队,第六队,第七队——
三天之内,来了二百多个人。
城里的人,从八百多,变成一千出头。
张尽终站在那堵矮墙上,看着那些人。
有的在盖房,有的在挖地基,有的在打猎,有的在清路。
一千多个人,一千多条命。
都在这儿。
胡三走过来。
“张哥,粮食又快没了。”
张尽终点头。
他看着远处。
远处还有烟。
还在往这边来。
他转过身。
“再等几天。”
胡三没问等什么。
他看着张尽终的背影。
那背影站在矮墙上,看着那些烟。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像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