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目光

白水县城。

县衙后堂,一盏油灯亮着。

灯下坐着三个人。县尉周伯庸,铸兵殿分殿主事刘松年,商会会长钱四海。

桌上摆着一封信。

信是从灰岩镇来的,盖着铸兵殿的印。

周伯庸看完信,递给刘松年。

刘松年看完,递给钱四海。

钱四海看完,把信放下。

“白骨荒原建城。”他开口,声音很平,“你们怎么看?”

周伯庸先说话。

“三百里路。那地方咱们去过多少次?死过多少人?现在有人要建城,还是在四县交界的正中间。”

他顿了顿。

“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

刘松年摇头。

“疯子傻子,能把路清出来?”

他看着那封信。

“信上说,那边现在有八百多人。八百多人,三个月清了三百里路。你们谁能做到?”

没人说话。

刘松年站起来。

“我认识那个张尽终。三个月前他还是熔炉阶,现在是塑胚境。三个月,从熔炉到塑胚,你们知道这意味什么?”

周伯庸看着他。

“意味什么?”

刘松年说:“意味他烧得起。一天十几枚,三十几天就能把别人一年的钱烧完。”

他转过身。

“他背后有人。灰岩镇的郑不忧,金满堂,都在帮他。河帮的翻江龙也松了口。”

钱四海开口。

“所以呢?”

刘松年看着他。

“所以咱们得想清楚,是等他成了再去投,还是趁他没成先压一压。”

钱四海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有点冷。

“压?怎么压?那地方四县交界,归谁管?谁管得了?”

他站起来。

“白水县城的商会,年年想往那边走,年年走不通。他要是能把路通了,我第一个去给他送钱。”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周县尉,刘主事,你们慢慢想。我先去准备货了。”

他推门出去。

周伯庸和刘松年坐在那儿,看着那盏油灯。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周伯庸说:“你怎么看?”

刘松年想了想。

“我打算去看看。”

周伯庸看着他。

“现在?”

刘松年点头。

“八百多人,三个月清三百里路。这样的人,我想见见。”

他站起来。

“你去吗?”

周伯庸摇头。

“我等消息。”

刘松年笑了。

“等消息的人,永远喝不上头汤。”

他推门出去。

黑土县城。

城西一间小院里,坐着五个人。

都是散修。

为首的那个叫赵铁头,塑胚境后期,在黑土混了十几年,手底下有百十号人。

他看着面前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是从白骨荒原来的,叫石大山。

石大山说完了,端起碗喝水。

赵铁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那个张尽终,一个人清了三只锻纹境后期的?”

石大山点头。

赵铁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见过?”

石大山说:“见过。我亲眼看着他从那只东西身上摸出六枚碎片。”

赵铁头没说话。

旁边一个瘦子开口。

“大哥,咱们要去看看吗?”

赵铁头摇头。

“不看。”

瘦子愣了。

“为什么?”

赵铁头说:“这种人,要么成大事,要么死得快。现在去看,早了。”

他站起来。

“等。等他真把城建起来,再去不迟。”

石大山放下碗。

“赵大哥,那我就先走了。”

赵铁头看着他。

“你真要去?”

石大山点头。

“我哥在那边。他腿瘸了,我得去看着。”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石大山。”

他回头。

赵铁头看着他。

“活着。”

石大山点点头,推门出去。

黄沙县城。

城外一座破庙里,聚着三十多个人。

都是逃犯。

为首的那个叫马面,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拉到嘴角。

他听完了那个来传话的人,笑了。

“建城?在白骨荒原?”

传话的人点头。

马面站起来。

“老子在黄沙躲了八年,天天提心吊胆,怕被抓回去砍头。现在有人要在那鬼地方建城?”

他看着那三十多个人。

“你们说,去不去?”

有人喊:“去!死也死个痛快!”

有人喊:“不去!那地方进去就出不来!”

马面听着那些喊声,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阴森森的。

“去。”

他往外走。

“死在那地方,也比躲在这儿强。”

三十多个人,跟着他。

往白骨荒原走。

青石县城。

铸兵殿分殿后堂,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分殿主事孙伯言,一个是府城来的特使。

特使姓周,三十来岁,凝兵境·熔心境。

他看着那封信,看完,放下。

“你怎么看?”

孙伯言想了想。

“八百多人,三个月清三百里。不简单。”

周特使点头。

“是不简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青石县城的街道,人来人往。

“府城那边,有人盯上他了。”

孙伯言愣了愣。

“谁?”

周特使转过身。

“杀神殿。”

孙伯言脸色变了变。

“杀神殿?他们……”

周特使抬手,打断他。

“不是要杀他。是想看看他。”

他走回桌边。

“一个外来人,三个月,把灰岩镇搅了个遍。又把白骨荒原清出一条路。这种人,杀神殿想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他看着孙伯言。

“你这边,也盯着点。”

孙伯言点头。

周特使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对了,那个城叫什么?”

孙伯言想了想。

“信上没说。”

周特使点点头。

“等知道了,告诉我。”

他推门出去。

白骨荒原。

启明城。

张尽终站在那堵半人高的矮墙上,看着远处。

远处有烟。

不是炊烟。

是狼烟。

胡三站在他旁边。

“张哥,那是什么?”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那烟。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有人来了。”

胡三愣了愣。

“什么人?”

张尽终从墙上跳下来。

“不知道。”

他往前走。

“去看看。”

走了一个时辰,他们看见了那队人。

三十多个,都带着兵器。

为首的是个疤脸,瘦,眼神阴冷。

他看见张尽终,停下来。

“你就是张尽终?”

张尽终点头。

疤脸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阴森森的。

“我叫马面。从黄沙来的。”

他看着张尽终。

“听说你建城,来看看。”

张尽终没说话。

马面等了三息,又说:“能留下吗?”

张尽终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能。”

马面又笑了。

那笑这回没那么阴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三十多个人。

“卸货。干活。”

三十多个人,从他身后走出来。

扛着包袱,握着兵器,往那片正在建的城里走。

张尽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胡三凑过来。

“张哥,这些人……”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

远处还有烟。

不止一处。

他看着那些烟,数了数。

七处。

七处烟,七队人。

都在往这边走。

他转过身。

“回去。”

走回城里,他站在那堵矮墙前头。

黑蛇走过来。

“又有?”

张尽终点头。

黑蛇看着远处那些烟。

“多少?”

张尽终说:“七队。”

黑蛇沉默了三息。

“够住了吗?”

张尽终想了想。

“不够。”

他转过身。

“继续盖。”

太阳落山的时候,第一队人到了。

是刘松年,从白水县城来的。带着十几个人,都是铸兵殿的。

他站在张尽终面前,上下打量他。

“塑胚境?”

张尽终点头。

刘松年笑了。

“塑胚境,敢在白骨荒原建城?”

张尽终没说话。

刘松年等了三息,又说:“我留下来看看,行吗?”

张尽终点头。

刘松年带着人,走进城里。

第二队人是傍晚到的。

是赵铁头派来的探子,只有两个。

他们在城里转了一圈,没说话,走了。

第三队人是夜里到的。

是石大山带回来的。

三十多个,都是散修。

第四队,第五队,第六队,第七队——

三天之内,来了二百多个人。

城里的人,从八百多,变成一千出头。

张尽终站在那堵矮墙上,看着那些人。

有的在盖房,有的在挖地基,有的在打猎,有的在清路。

一千多个人,一千多条命。

都在这儿。

胡三走过来。

“张哥,粮食又快没了。”

张尽终点头。

他看着远处。

远处还有烟。

还在往这边来。

他转过身。

“再等几天。”

胡三没问等什么。

他看着张尽终的背影。

那背影站在矮墙上,看着那些烟。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像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