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人就齐了。
张尽终站在空地边上,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六百三十七个。
这是胡三昨晚数的。从白骨荒原各个角落来的遗民,四百二十二个。灰岩镇跟来的散修和猎人,一百一十五个。黑蛇的人,铁无伤的人,孙家的人,还有那些会盖房会种地会经商的——加起来,六百三十七个。
六百三十七个人,六百三十七条命。
都看着他。
他转过身,看着南边。
天边刚泛白,那颗星还挂在那儿,亮得刺眼。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来。
“走。”
没有鼓声,没有号角,没有那些虚的。
一个字,六百三十七个人,开始动。
张尽终走在最前面。
左边是黑蛇,右边是铁无伤。后头是胡三、石大柱、石大山、老杨,还有那些从荒原上飘过来的人。
黑蛇的刀换了一把。那把养了十年的刀断了,他用攒的钱又买了一把,不如以前的好,但也够用。
铁无伤的箭袋满了,一百二十支箭,是他这一个月赶制的。
胡三的肩膀还包着布,但已经能动了。
石大柱拖着那条瘸腿,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石大山跟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把镐头——当年挖矿用的,跟了他二十年。
老杨在最前头探路。他在荒原上飘了二十三年,会认路,会看风向,会找水源。这种人,六百三十七个人里只有他一个。
走了十里,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片荒原上。
荒原是真的荒。
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石头和沙。风一吹,沙打在脸上生疼。
张尽终没停。
走二十里,太阳到头顶。
走三十里,太阳偏西。
走到四十里,天快黑了。
张尽终停下来。
“扎营。”
六百三十七个人,开始扎营。
会盖房的去搭棚子,会种地的去找水源,会经商的去点数物资。剩下的人,围着营地站成一圈,握着兵器,盯着外头那片黑下来的荒原。
张尽终坐在一块石头上,算账。
今天走了四十里。按这个速度,八天能到白骨荒原中央。
但路上会有异兽。
会有行尸。
会有人死。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六百三十七个人,聚在营地里。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磨兵器,有的在说话。
说话的声音很低,怕招来东西。
胡三走过来。
“张哥,水够。粮食够七天。”
张尽终点头。
胡三等了三息,又说:“今天没死人。”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
远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明天就不一定了。
第二天,走五十里。
第三天,走五十里。
第四天,走四十里。
第五天,遇到第一群异兽。
铁背狼,十三只。
张尽终站在最前面,看着那群狼从远处的乱石堆里冲出来。
黑蛇握紧刀。
铁无伤拉开弓。
胡三的棍横在身前。
六百三十七个人,都握着兵器,盯着那群狼。
张尽终没动。
他看着那群狼冲到三十丈外。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他动了。
一棍点出去。
白光炸开。
冲在最前面那只狼王,脖子上六道纹路,被他一棍点穿喉咙。
它扑倒在他脚边。
剩下的狼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黑蛇的刀到了。
淡金色的刀芒劈进一只狼的腰侧。那只狼惨叫,滚出去三丈。
铁无伤的箭射穿一只狼的眼睛。
胡三的棍点在一只狼的肚子上。
六百多个人,从两边包抄上去。
半炷香。
十三只狼,全倒。
死了两个人。
一个散修,被狼咬穿脖子。一个遗民,被狼扑倒,抓烂了脸。
张尽终站在那两具尸体前,站了三息。
然后他蹲下来,摸碎片。
摸完,他站起来。
“埋了。”
有人把尸体抬走。
张尽终转过身。
“继续走。”
第七天,遇到行尸。
不是几只,是一群。
四十多只,从一片废矿里爬出来。
锻纹境的有十二只,剩下的全是塑胚阶。
张尽终看着那群行尸,握紧棍。
黑蛇走过来。
“太多了。”
张尽终没说话。
他想了想。
“锻纹境的我来。你们清塑胚阶的。”
他往前走。
黑蛇想拉他,没拉住。
张尽终一个人走进那群行尸里。
白光炸开一次又一次。
十二只锻纹境的行尸,几个人打了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
站着,没倒。
那四十多只行尸,全倒。
但这边也死了人。
十一个。
十一个人,躺在那片废矿前头。
张尽终站在他们面前,看着那些脸。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都是跟着他来的。
他蹲下来,把他们的眼睛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
“埋了。”
第十三天,遇到裂地蜥。
一只,锻纹境后期。
张尽终打了半个时辰,没打死。
黑蛇冲进去帮他。
铁无伤在外头放箭。
胡三带着人围住,不让它跑。
打了整整一个时辰,那只裂地蜥才倒。
死了五个人。
张尽终站在那具蜥蜴尸体旁边,喘着气。
黑蛇坐在地上,刀又断了。
铁无伤的箭袋空了。
胡三的肩膀又渗血了。
张尽终看着他们。
看着那五具尸体。
看着那六百多个人。
然后他开口。
“还差多远?”
老杨走过来。
“一百二十里。”
张尽终点头。
“继续走。”
第十九天,又遇到一群血喙鸦。
三十多只,晚上从头顶飞过。
那天晚上死了九个人。
被啄瞎眼睛的,被抓烂脸的,被从天上扔下来摔死的。
张尽终站在那些尸体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埋了。”
第二十三天,走到一百八十里。
第二十八天,走到二百四十里。
第三十五天,走到三百里。
那天下午,老杨停下来。
他指着前头。
“到了。”
张尽终站在那儿,看着前头。
一片空地。
很大,方圆十几里,全是平的。没有石头,没有沙,只有硬邦邦的土。
周围是几座小山,不高,但能挡风。
远处有一条干河沟,枯水河的河床。
他看着那片空地。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六百多个人,站在他身后。
还剩多少?
他数了数。
五百七十三。
死了六十四个人。
六十四条命,换这条路。
他开口。
“就在这儿。”
五百七十三个人,看着他。
他指着那片空地。
“从今天起,这儿有城。”
没人说话。
但有人哭了。
是个女人,从山坳里出来的,抱着孩子。
她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又有人跪下。
又有人跪下。
一片一片,跪下来。
张尽终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他没跪。
他抬起头,看着天。
那颗星还在。
他知道它在。
他低下头。
“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空地。
“先盖房。”
五百七十三个人,站起来。
开始盖房。
那一天,白骨荒原中央,有了第一座房子。
那一天,城,开始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