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荒原没有路。
只有风沙,石头,和那些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东西。
马二柱在这片荒原上活了十九年。
十九年前他是白水县城的矿工,欠了赌债,跑进来的。一起跑的有七个人,现在活着的只剩他一个。
不是他能打。
是他能躲。
他躲在一个地洞里,洞口用石头堵着,只留一条缝。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找水找吃的。
像老鼠。
但他活着。
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从地洞里爬出来,准备去三里外的干河沟看看有没有水。
刚爬出来,他就看见远处有火光。
不是一只火把。
是一堆。
他趴在地上,盯着那堆火。
火堆旁坐着几个人,有说有笑的。
他看了半个时辰。
那几个人一直在笑。
马二柱十九年没见过人笑。
他趴在那儿,看着那些笑,看了很久。
然后他爬回地洞。
不是不想过去。
是不敢。
十九年了,他见过太多人。进来的时候好好的,过几个月就疯了。疯了就杀人,杀了人就被人杀。
笑?
笑的人死得最快。
但那一夜他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笑。
第二天晚上,他又爬出来。
那堆火还在。
人还在。
还在笑。
他趴在那儿,又看了半个时辰。
第三天晚上,他过去了。
走到火堆边的时候,那几个人站起来,握着刀。
马二柱举起双手。
“我……我就想问问,你们笑什么?”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瘦,脸上有疤。
他看了马二柱三息。
然后他笑了。
“笑有什么好问的?”
马二柱张了张嘴。
“我十九年没见人笑了。”
那年轻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指着旁边一块石头。
“坐。”
马二柱坐下。
年轻人递给他一块干肉。
马二柱接过,看着那块肉。
十九年没吃过干肉。
他咬了一口。
眼泪流下来。
年轻人看着他。
“你叫什么?”
“马二柱。”
“我叫胡三。”年轻人说,“从灰岩镇来的。”
马二柱愣了愣。
“灰岩镇?那地方离这儿三百多里——”
胡三点头。
“我们在建城。”
马二柱又愣了。
“建城?”
“嗯。”胡三说,“白骨荒原中间,四县交界的地方。建个城,让想活的人都有地方住。”
马二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胡三看着他。
“你想来吗?”
马二柱想了想。
“我……我什么都不会。”
胡三说:“你会活。”
马二柱没说话。
他看着那堆火。
十九年了。
他活着。
但活着和活着不一样。
他抬起头。
“我去。”
赵老七不是赵老七。
是另一个人。
他也叫赵老七,但不是灰岩镇那个。
他是白骨荒原的赵老七。
逃犯。
十三年前他在黄沙县城杀了人,跑进来的。一起跑的有二十多个,现在活着的不超过五个。
他是其中之一。
因为他够狠。
他带着十几个人,占了一个山洞,靠抢过路的活。
过路的人越来越少,他就抢别的团伙。
抢了十年,从十几个人抢到三十多个。
但他知道,不够。
这地方,人越多,死得越快。
那天晚上,他在山洞里喝酒。
一个手下跑进来。
“老大,外头有人找。”
赵老七抬起头。
“谁?”
“不认识。说是什么灰岩镇来的。”
赵老七放下酒碗。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老头,瘸着一条腿。
赵老七看着他。
“你谁?”
老头说:“石大柱。”
赵老七想了想。
“没听过。”
石大柱点头。
“你不用听过。我来传个话。”
赵老七等着。
石大柱说:“灰岩镇有个年轻人,叫张尽终。他要在白骨荒原建城。”
赵老七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像刀划过石头。
“建城?在这地方?”
石大柱点头。
赵老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这地方有多少人想杀我吗?”
石大柱看着他。
“知道。”
“那你还来?”
石大柱说:“因为我想活。”
赵老七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瘸腿老头。
看了很久。
“你活够了?”
石大柱摇头。
“没够。所以我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扔给赵老七。
赵老七接住。
是一块元胎碎片。
锻纹境的。
他抬起头。
石大柱说:“这是那个张尽终清的。一个月,清了十七群铁背狼,八群血喙鸦,三只大的。”
他顿了顿。
“我那山坳,围了我们二十年。他一个月清完了。”
赵老七看着那块碎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他想让我干什么?”
石大柱说:“他让我告诉你们,城在建。想来的,来。”
赵老七又笑了。
“来?来干什么?给他当狗?”
石大柱摇头。
“他说,城是大家的。谁来,谁就有份。”
赵老七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山洞里那三十多个人。
都是跟着他杀了十年抢了十年的。
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够狠。
但狠能活多久?
他不知道。
他转回头。
“你走吧。”
石大柱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洞口,赵老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城,叫什么?”
石大柱没回头。
“还没起名。”
他走进黑夜里。
赵老七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碎片。
锻纹境的。
一个月清完。
他转身走回洞里。
“收拾东西。”
手下愣了。
“老大,去哪儿?”
赵老七没说话。
他看着那堆火。
十八年前他逃进来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死在这儿。
现在有人要建城。
也许不用死了。
老杨不是逃犯,不是矿工,也不是亡命徒。
他是商队的。
二十三年前跟着一支大商队进来,想走条近路去白水县城。结果遇到沙暴,商队散了,他一个人活下来。
后来他就不走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这地方,一个人走不出去。
他在荒原上飘了二十三年,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团伙换到另一个团伙。
会认路,会看风向,会找水源。
哪个团伙都要他。
但哪个团伙他都不留。
因为他知道,留久了,就死了。
那天他跟着一支小团伙,在一个废矿里歇脚。
夜里,有人来了。
是另一个团伙的人。
不是来打架的,是来传话的。
那个人说:“灰岩镇有人要建城。愿意来的,去。”
团伙的头儿笑了。
“建城?在这地方?”
传话的人没笑。
“我那儿三百多人,都去了。”
头儿的笑僵住。
“三百多人?”
“嗯。”传话的人说,“还有东边山洞里那伙,也去了。”
老杨在旁边听着。
他看着那个传话的人。
那人眼神很稳。
不是骗人的那种稳。
是真的稳。
传话的人走了。
团伙的头儿坐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老杨开口。
“我想去。”
头儿看着他。
“你?”
老杨点头。
“二十三年了。我飘够了。”
他站起来。
头儿没拦他。
老杨往外走。
走出废矿,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团伙的人还在。
但有几个站起来了。
跟着他走出来。
老杨没说话,继续走。
往北走。
往那个要建城的地方走。
二十三年了。
他想看看,城是什么样的。
一个月后,灰岩镇外头,聚了六七百人。
都是从白骨荒原各个角落来的。
有的从东边来,有的从南边来,有的从西边来。有的走了十几天,有的走了二十几天,有的走了整整一个月。
他们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站在最前面,握着根铁棍。
他身后站着很多人。
黑蛇,铁无伤,胡三,石大柱,石大山,还有那些从山坳里出来的、从矿洞里出来的、从荒原上飘过来的人。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们。
六七百个人,六七百张脸。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有的瘸,有的瞎,有的断胳膊断腿。有的握着刀,有的握着棍,有的空着手。
但眼睛里的东西都一样。
那种东西叫盼头。
那个年轻人开口。
“城,还没建。”
没人说话。
他看着他们。
“但会建。”
他转过身。
“从今天起,清路。”
六七百个人,跟在他身后。
往白骨荒原走。
往那个要建城的地方走。
往上爬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