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消息

白骨荒原没有路。

只有风沙,石头,和那些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东西。

马二柱在这片荒原上活了十九年。

十九年前他是白水县城的矿工,欠了赌债,跑进来的。一起跑的有七个人,现在活着的只剩他一个。

不是他能打。

是他能躲。

他躲在一个地洞里,洞口用石头堵着,只留一条缝。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找水找吃的。

像老鼠。

但他活着。

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从地洞里爬出来,准备去三里外的干河沟看看有没有水。

刚爬出来,他就看见远处有火光。

不是一只火把。

是一堆。

他趴在地上,盯着那堆火。

火堆旁坐着几个人,有说有笑的。

他看了半个时辰。

那几个人一直在笑。

马二柱十九年没见过人笑。

他趴在那儿,看着那些笑,看了很久。

然后他爬回地洞。

不是不想过去。

是不敢。

十九年了,他见过太多人。进来的时候好好的,过几个月就疯了。疯了就杀人,杀了人就被人杀。

笑?

笑的人死得最快。

但那一夜他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笑。

第二天晚上,他又爬出来。

那堆火还在。

人还在。

还在笑。

他趴在那儿,又看了半个时辰。

第三天晚上,他过去了。

走到火堆边的时候,那几个人站起来,握着刀。

马二柱举起双手。

“我……我就想问问,你们笑什么?”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瘦,脸上有疤。

他看了马二柱三息。

然后他笑了。

“笑有什么好问的?”

马二柱张了张嘴。

“我十九年没见人笑了。”

那年轻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指着旁边一块石头。

“坐。”

马二柱坐下。

年轻人递给他一块干肉。

马二柱接过,看着那块肉。

十九年没吃过干肉。

他咬了一口。

眼泪流下来。

年轻人看着他。

“你叫什么?”

“马二柱。”

“我叫胡三。”年轻人说,“从灰岩镇来的。”

马二柱愣了愣。

“灰岩镇?那地方离这儿三百多里——”

胡三点头。

“我们在建城。”

马二柱又愣了。

“建城?”

“嗯。”胡三说,“白骨荒原中间,四县交界的地方。建个城,让想活的人都有地方住。”

马二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胡三看着他。

“你想来吗?”

马二柱想了想。

“我……我什么都不会。”

胡三说:“你会活。”

马二柱没说话。

他看着那堆火。

十九年了。

他活着。

但活着和活着不一样。

他抬起头。

“我去。”

赵老七不是赵老七。

是另一个人。

他也叫赵老七,但不是灰岩镇那个。

他是白骨荒原的赵老七。

逃犯。

十三年前他在黄沙县城杀了人,跑进来的。一起跑的有二十多个,现在活着的不超过五个。

他是其中之一。

因为他够狠。

他带着十几个人,占了一个山洞,靠抢过路的活。

过路的人越来越少,他就抢别的团伙。

抢了十年,从十几个人抢到三十多个。

但他知道,不够。

这地方,人越多,死得越快。

那天晚上,他在山洞里喝酒。

一个手下跑进来。

“老大,外头有人找。”

赵老七抬起头。

“谁?”

“不认识。说是什么灰岩镇来的。”

赵老七放下酒碗。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老头,瘸着一条腿。

赵老七看着他。

“你谁?”

老头说:“石大柱。”

赵老七想了想。

“没听过。”

石大柱点头。

“你不用听过。我来传个话。”

赵老七等着。

石大柱说:“灰岩镇有个年轻人,叫张尽终。他要在白骨荒原建城。”

赵老七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像刀划过石头。

“建城?在这地方?”

石大柱点头。

赵老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这地方有多少人想杀我吗?”

石大柱看着他。

“知道。”

“那你还来?”

石大柱说:“因为我想活。”

赵老七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瘸腿老头。

看了很久。

“你活够了?”

石大柱摇头。

“没够。所以我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扔给赵老七。

赵老七接住。

是一块元胎碎片。

锻纹境的。

他抬起头。

石大柱说:“这是那个张尽终清的。一个月,清了十七群铁背狼,八群血喙鸦,三只大的。”

他顿了顿。

“我那山坳,围了我们二十年。他一个月清完了。”

赵老七看着那块碎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他想让我干什么?”

石大柱说:“他让我告诉你们,城在建。想来的,来。”

赵老七又笑了。

“来?来干什么?给他当狗?”

石大柱摇头。

“他说,城是大家的。谁来,谁就有份。”

赵老七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山洞里那三十多个人。

都是跟着他杀了十年抢了十年的。

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够狠。

但狠能活多久?

他不知道。

他转回头。

“你走吧。”

石大柱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洞口,赵老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城,叫什么?”

石大柱没回头。

“还没起名。”

他走进黑夜里。

赵老七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碎片。

锻纹境的。

一个月清完。

他转身走回洞里。

“收拾东西。”

手下愣了。

“老大,去哪儿?”

赵老七没说话。

他看着那堆火。

十八年前他逃进来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死在这儿。

现在有人要建城。

也许不用死了。

老杨不是逃犯,不是矿工,也不是亡命徒。

他是商队的。

二十三年前跟着一支大商队进来,想走条近路去白水县城。结果遇到沙暴,商队散了,他一个人活下来。

后来他就不走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这地方,一个人走不出去。

他在荒原上飘了二十三年,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团伙换到另一个团伙。

会认路,会看风向,会找水源。

哪个团伙都要他。

但哪个团伙他都不留。

因为他知道,留久了,就死了。

那天他跟着一支小团伙,在一个废矿里歇脚。

夜里,有人来了。

是另一个团伙的人。

不是来打架的,是来传话的。

那个人说:“灰岩镇有人要建城。愿意来的,去。”

团伙的头儿笑了。

“建城?在这地方?”

传话的人没笑。

“我那儿三百多人,都去了。”

头儿的笑僵住。

“三百多人?”

“嗯。”传话的人说,“还有东边山洞里那伙,也去了。”

老杨在旁边听着。

他看着那个传话的人。

那人眼神很稳。

不是骗人的那种稳。

是真的稳。

传话的人走了。

团伙的头儿坐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老杨开口。

“我想去。”

头儿看着他。

“你?”

老杨点头。

“二十三年了。我飘够了。”

他站起来。

头儿没拦他。

老杨往外走。

走出废矿,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团伙的人还在。

但有几个站起来了。

跟着他走出来。

老杨没说话,继续走。

往北走。

往那个要建城的地方走。

二十三年了。

他想看看,城是什么样的。

一个月后,灰岩镇外头,聚了六七百人。

都是从白骨荒原各个角落来的。

有的从东边来,有的从南边来,有的从西边来。有的走了十几天,有的走了二十几天,有的走了整整一个月。

他们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站在最前面,握着根铁棍。

他身后站着很多人。

黑蛇,铁无伤,胡三,石大柱,石大山,还有那些从山坳里出来的、从矿洞里出来的、从荒原上飘过来的人。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们。

六七百个人,六七百张脸。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有的瘸,有的瞎,有的断胳膊断腿。有的握着刀,有的握着棍,有的空着手。

但眼睛里的东西都一样。

那种东西叫盼头。

那个年轻人开口。

“城,还没建。”

没人说话。

他看着他们。

“但会建。”

他转过身。

“从今天起,清路。”

六七百个人,跟在他身后。

往白骨荒原走。

往那个要建城的地方走。

往上爬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