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大柱活了五十八年,有二十二年是在那个山坳里过的。
前半辈子挖矿,后半辈子等死。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儿。像那些老兄弟一样,挖个坑,埋了,连块碑都没有。
但那个年轻人来了。
三十个人,一个月,把围着他们二十年的那些东西清了。
他站在山坳口,看着那些人往外走。
三百多个人,老的老,小的小,有的瘸,有的瞎,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包袱。
都跟着那个年轻人。
他想起二十年前,矿队进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多人。
那时候有奔头。
后来就没了。
现在又有了。
他拖着那条瘸腿,跟在队伍后头。
走了三天,到了灰岩镇。
镇门口站着很多人。
都看着他们。
石大柱活了五十八年,见过很多眼神。
害怕的,贪婪的,凶狠的,绝望的。
但这种眼神,他没见过。
不是看怪物,不是看难民。
是看——看什么?他说不上来。
那个年轻人停下来,转过身。
“老瘸子。”
石大柱走过去。
张尽终指着镇门口那片空地。
“你们先在那儿歇着。我去找人安排。”
他走了。
石大柱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地。
空地上长着荒草,有几块石头,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那三百多个人。
老人坐在地上,女人抱着孩子,男人站着,都看着他。
“歇着吧。”
他坐下来。
那三百多个人,也坐下来。
等了一个时辰,有人来了。
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走路慢慢的。
他走到石大柱面前,低头看他。
“你就是老瘸子?”
石大柱点头。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扔给他。
“拿着。先吃饭。”
石大柱打开布袋。
里头是铜板,少说有二三百个。
他抬起头。
老头已经走了。
又等了一个时辰,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个胖子,穿着绸衫,手上戴着几个金戒指。
他站在石大柱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矿队的头儿?”
石大柱点头。
胖子笑了笑。
“我叫金满堂,铸兵商会的。那个张尽终让我给你们送点东西。”
他一挥手,后头过来几个人,抬着几个大筐。
筐里有粮食,有干肉,有盐,有布。
金满堂看着石大柱。
“先凑合用。不够再说。”
他转身走了。
石大柱站在那几筐东西前头,看了很久。
那三百多个人围上来,看着那些粮食、干肉、盐、布。
有人哭了。
是个女人,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石大柱没哭。
他看着镇上那些房子,那些铺子,那些人。
二十二年了。
第一次有人给他们送东西。
不是抢,不是换,是送。
晚上,张尽终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有黑蛇,有铁无伤,有胡三。
他走到石大柱面前。
“住处安排好了。东边有几间空屋,你们先住下。”
石大柱站起来。
他看着张尽终。
“你……你图什么?”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那三百多个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图他们能活。”
他转身走了。
石大柱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黑蛇走过来。
“他就是这样。别问了。”
他跟着张尽终走了。
石大柱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三百多个人。
“走吧。去住的地方。”
东边那几间空屋不大,但够住。
老人住屋里,女人和孩子住里头,男人住外头。
石大柱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他想起二十年前,矿队刚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亮。
那时候他是锻纹境初期,能打,能跑,能拼命。
现在他是锻纹境中期,腿瘸了,跑不动了,但还能打。
只是不知道打给谁。
有人从屋里出来,走到他旁边坐下。
是老顺,当年矿队的副头,也是锻纹境中期,断了一条胳膊。
“柱子。”
石大柱看着他。
老顺说:“那小子,靠谱吗?”
石大柱没说话。
他看着月亮。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老顺点点头。
“我也看不准。但他给粮食,给住处,给钱。就算不靠谱,也比在那山坳里等死强。”
石大柱没说话。
第二天,有人来找他们。
是个年轻人,瘦,脸上有疤,眼神很沉。
他站在石大柱面前。
“我叫胡三,张哥让我来的。”
石大柱看着他。
“什么事?”
胡三说:“张哥说,你们要是愿意,可以去镇上转转。铸兵殿可以领功法,任务房可以接悬赏,商会可以换东西。想打行尸的,跟我们走。想种地的,城外有荒地。想做生意的,镇上缺铺子。”
他看着石大柱。
“张哥说,你们不是难民。是想活的人。”
石大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老顺,叫几个人,跟我走。”
他们在镇上转了一天。
去了铸兵殿,去了任务房,去了商会,去了张家老店,去了周家医馆。
晚上回来的时候,石大柱坐在门口,看着那三百多个人。
“明天开始,想打行尸的,跟我走。想种地的,老顺带你们去看地。想做生意的,自己去问。”
他看着他们。
“那个张尽终说的对。我们不是难民。”
“我们是想活的人。”
第三天,他去找张尽终。
张尽终正在空地上练棍。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晨光里。
石大柱站在旁边,看着。
看了半个时辰,张尽终停下来。
“什么事?”
石大柱说:“我想问,你那城,真要建?”
张尽终点头。
石大柱说:“白骨荒原那边,不止我们一伙人。”
张尽终看着他。
石大柱说:“二十年前,矿队进来的时候,有七八支队伍。后来死的死,散的散,但还有几支活下来的。”
他顿了顿。
“我知道三伙人。一伙在东边,躲在山洞里,二百多人。一伙在南边,占了个废矿,三百多人。还有一伙——”
他停了一下。
“那伙人不多了。当年最狠的一支,现在剩一百多个。但他们的头儿,还在。”
张尽终看着他。
“你认识?”
石大柱点头。
“认识。当年一起挖矿的。他叫石大山,我堂弟。”
张尽终没说话。
石大柱等了三息,又说:“你要是真想建城,我去找他。”
张尽终看着他。
“他会来吗?”
石大柱想了想。
“不知道。但他想活。我们都想活。”
张尽终点点头。
“什么时候去?”
石大柱说:“明天。”
张尽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递给他。
“路上用。”
石大柱接过来,打开。
三十枚元胎币。
他抬起头。
张尽终已经拿起棍,继续练了。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晨光里。
石大柱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把布袋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第四天一早,石大柱带着老顺,往南走。
走了五天,找到那个废矿。
矿洞口站着一群人,握着兵器,眼神警惕。
石大柱站在最前面。
“我是石大柱。叫石大山出来。”
那群人愣了愣。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人从矿洞里走出来。
瘦,黑,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
他看见石大柱,愣住。
“哥?”
石大柱点头。
石大山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你还活着?”
石大柱说:“活着。”
石大山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的老顺。
“你们从哪儿来?”
石大柱说:“灰岩镇。”
石大山愣了愣。
“灰岩镇?那地方离这儿三百多里——”
石大柱打断他。
“有人要建城。”
石大山看着他。
“建城?谁?”
石大柱说:“一个年轻人。叫张尽终。”
他把这一个月的事说了。
清了十七群狼,八群鸦,三只大的。带他们出来,给粮食,给住处,给钱。
说完,他看着石大山。
“我来叫你。一起去。”
石大山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矿洞里那些人。
一百多个,有老有少,都看着他。
然后他转回头。
“哥,你信他?”
石大柱想了想。
“我信他给粮食。”
石大山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有点苦。
“粮食就够了?”
石大柱说:“粮食不够。但他还给了别的。”
“什么?”
石大柱说:“盼头。”
石大山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
远处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收拾东西。”
他看着那些人。
“咱们走。”
石大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从矿洞里出来。
一百多个,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都看着他。
他看着他们的眼睛。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他自己眼睛里见过。
是盼头。
他转过身,往北走。
身后,一百多个人跟着。
往灰岩镇走。
往白骨荒原走。
往上爬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