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信号

石大柱活了五十八年,有二十二年是在那个山坳里过的。

前半辈子挖矿,后半辈子等死。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儿。像那些老兄弟一样,挖个坑,埋了,连块碑都没有。

但那个年轻人来了。

三十个人,一个月,把围着他们二十年的那些东西清了。

他站在山坳口,看着那些人往外走。

三百多个人,老的老,小的小,有的瘸,有的瞎,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包袱。

都跟着那个年轻人。

他想起二十年前,矿队进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多人。

那时候有奔头。

后来就没了。

现在又有了。

他拖着那条瘸腿,跟在队伍后头。

走了三天,到了灰岩镇。

镇门口站着很多人。

都看着他们。

石大柱活了五十八年,见过很多眼神。

害怕的,贪婪的,凶狠的,绝望的。

但这种眼神,他没见过。

不是看怪物,不是看难民。

是看——看什么?他说不上来。

那个年轻人停下来,转过身。

“老瘸子。”

石大柱走过去。

张尽终指着镇门口那片空地。

“你们先在那儿歇着。我去找人安排。”

他走了。

石大柱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地。

空地上长着荒草,有几块石头,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那三百多个人。

老人坐在地上,女人抱着孩子,男人站着,都看着他。

“歇着吧。”

他坐下来。

那三百多个人,也坐下来。

等了一个时辰,有人来了。

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走路慢慢的。

他走到石大柱面前,低头看他。

“你就是老瘸子?”

石大柱点头。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扔给他。

“拿着。先吃饭。”

石大柱打开布袋。

里头是铜板,少说有二三百个。

他抬起头。

老头已经走了。

又等了一个时辰,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个胖子,穿着绸衫,手上戴着几个金戒指。

他站在石大柱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矿队的头儿?”

石大柱点头。

胖子笑了笑。

“我叫金满堂,铸兵商会的。那个张尽终让我给你们送点东西。”

他一挥手,后头过来几个人,抬着几个大筐。

筐里有粮食,有干肉,有盐,有布。

金满堂看着石大柱。

“先凑合用。不够再说。”

他转身走了。

石大柱站在那几筐东西前头,看了很久。

那三百多个人围上来,看着那些粮食、干肉、盐、布。

有人哭了。

是个女人,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石大柱没哭。

他看着镇上那些房子,那些铺子,那些人。

二十二年了。

第一次有人给他们送东西。

不是抢,不是换,是送。

晚上,张尽终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有黑蛇,有铁无伤,有胡三。

他走到石大柱面前。

“住处安排好了。东边有几间空屋,你们先住下。”

石大柱站起来。

他看着张尽终。

“你……你图什么?”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那三百多个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图他们能活。”

他转身走了。

石大柱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黑蛇走过来。

“他就是这样。别问了。”

他跟着张尽终走了。

石大柱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三百多个人。

“走吧。去住的地方。”

东边那几间空屋不大,但够住。

老人住屋里,女人和孩子住里头,男人住外头。

石大柱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他想起二十年前,矿队刚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亮。

那时候他是锻纹境初期,能打,能跑,能拼命。

现在他是锻纹境中期,腿瘸了,跑不动了,但还能打。

只是不知道打给谁。

有人从屋里出来,走到他旁边坐下。

是老顺,当年矿队的副头,也是锻纹境中期,断了一条胳膊。

“柱子。”

石大柱看着他。

老顺说:“那小子,靠谱吗?”

石大柱没说话。

他看着月亮。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老顺点点头。

“我也看不准。但他给粮食,给住处,给钱。就算不靠谱,也比在那山坳里等死强。”

石大柱没说话。

第二天,有人来找他们。

是个年轻人,瘦,脸上有疤,眼神很沉。

他站在石大柱面前。

“我叫胡三,张哥让我来的。”

石大柱看着他。

“什么事?”

胡三说:“张哥说,你们要是愿意,可以去镇上转转。铸兵殿可以领功法,任务房可以接悬赏,商会可以换东西。想打行尸的,跟我们走。想种地的,城外有荒地。想做生意的,镇上缺铺子。”

他看着石大柱。

“张哥说,你们不是难民。是想活的人。”

石大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老顺,叫几个人,跟我走。”

他们在镇上转了一天。

去了铸兵殿,去了任务房,去了商会,去了张家老店,去了周家医馆。

晚上回来的时候,石大柱坐在门口,看着那三百多个人。

“明天开始,想打行尸的,跟我走。想种地的,老顺带你们去看地。想做生意的,自己去问。”

他看着他们。

“那个张尽终说的对。我们不是难民。”

“我们是想活的人。”

第三天,他去找张尽终。

张尽终正在空地上练棍。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晨光里。

石大柱站在旁边,看着。

看了半个时辰,张尽终停下来。

“什么事?”

石大柱说:“我想问,你那城,真要建?”

张尽终点头。

石大柱说:“白骨荒原那边,不止我们一伙人。”

张尽终看着他。

石大柱说:“二十年前,矿队进来的时候,有七八支队伍。后来死的死,散的散,但还有几支活下来的。”

他顿了顿。

“我知道三伙人。一伙在东边,躲在山洞里,二百多人。一伙在南边,占了个废矿,三百多人。还有一伙——”

他停了一下。

“那伙人不多了。当年最狠的一支,现在剩一百多个。但他们的头儿,还在。”

张尽终看着他。

“你认识?”

石大柱点头。

“认识。当年一起挖矿的。他叫石大山,我堂弟。”

张尽终没说话。

石大柱等了三息,又说:“你要是真想建城,我去找他。”

张尽终看着他。

“他会来吗?”

石大柱想了想。

“不知道。但他想活。我们都想活。”

张尽终点点头。

“什么时候去?”

石大柱说:“明天。”

张尽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递给他。

“路上用。”

石大柱接过来,打开。

三十枚元胎币。

他抬起头。

张尽终已经拿起棍,继续练了。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晨光里。

石大柱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把布袋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第四天一早,石大柱带着老顺,往南走。

走了五天,找到那个废矿。

矿洞口站着一群人,握着兵器,眼神警惕。

石大柱站在最前面。

“我是石大柱。叫石大山出来。”

那群人愣了愣。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人从矿洞里走出来。

瘦,黑,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

他看见石大柱,愣住。

“哥?”

石大柱点头。

石大山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你还活着?”

石大柱说:“活着。”

石大山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的老顺。

“你们从哪儿来?”

石大柱说:“灰岩镇。”

石大山愣了愣。

“灰岩镇?那地方离这儿三百多里——”

石大柱打断他。

“有人要建城。”

石大山看着他。

“建城?谁?”

石大柱说:“一个年轻人。叫张尽终。”

他把这一个月的事说了。

清了十七群狼,八群鸦,三只大的。带他们出来,给粮食,给住处,给钱。

说完,他看着石大山。

“我来叫你。一起去。”

石大山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矿洞里那些人。

一百多个,有老有少,都看着他。

然后他转回头。

“哥,你信他?”

石大柱想了想。

“我信他给粮食。”

石大山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有点苦。

“粮食就够了?”

石大柱说:“粮食不够。但他还给了别的。”

“什么?”

石大柱说:“盼头。”

石大山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

远处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收拾东西。”

他看着那些人。

“咱们走。”

石大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从矿洞里出来。

一百多个,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都看着他。

他看着他们的眼睛。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他自己眼睛里见过。

是盼头。

他转过身,往北走。

身后,一百多个人跟着。

往灰岩镇走。

往白骨荒原走。

往上爬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