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回声

消息传出去的第一天,灰岩镇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郑不忧坐在铸兵殿后院,面前摆着三封信。

一封从府城来,盖着铸兵殿总殿的大印。一封从白水县城来,是他早年认识的旧友。一封从黑土县城来,是那边的分殿主事。

三封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那个张尽终,要去白骨荒原建城。

他看完信,把信纸叠好,放在桌上。

门口站着任务房那个老头。

“郑执事,府城那边怎么说?”

郑不忧没说话。

老头等了三息,又说:“总殿那边,是不是……”

“是。”郑不忧打断他,“总殿说,那地方太乱,四县交界没人管,铸兵殿去了就是靶子。”

老头愣了愣。

“那您之前答应他……”

郑不忧站起来。

“我答应他的是,他去清路,我去府城帮他说话。没说一定能成。”

他走到窗前。

“但总殿这封信,来得太快。昨天他刚走,今天信就到了。你说,谁送的?”

老头没说话。

郑不忧转过身。

“有人在盯着他。”

他顿了顿。

“也可能在盯着我。”

金满堂坐在铸兵商会三楼,面前摆着三本账本。

一本是灰岩镇的流水,一本是府城总号的往来,一本是他私人的暗账。

他翻开暗账,看了一页。

然后他合上,抬起头。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是府城总号派来的。

“金会长,总号的意思是,那一千枚元胎币,能收回来最好。”

金满堂看着他。

“收回来?他拿去招人了,怎么收?”

中年人笑了笑。

“那是您的事。总号只是提醒您,白骨荒原那地方,投多少死多少。”

金满堂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青石广场上,有人正在往南走。

三三两两的,背着包袱,握着兵器。

都是往乱葬岗方向去的。

他想起张尽终那句话:清了路,就安全了。

他转回头。

“告诉总号,那一千枚,是我的私房钱。亏了算我的,赚了也算我的。”

中年人愣了愣。

金满堂挥了挥手。

“去吧。”

翻江龙坐在河边那条大船上,手里拿着酒葫芦。

岸边站着五个人,都是河帮分舵的头目。

一个说:“舵主,那个张尽终要去白骨荒原建城,咱们真要派船去?”

翻江龙喝了口酒。

“派。”

另一个说:“那地方连河都没有,船怎么去?”

翻江龙看着他。

“枯水河不是河?”

那人张了张嘴。

“枯水河旱季没水……”

翻江龙把酒葫芦放下。

“雨季有就行。”

他站起来。

“那小子要是能把城建起来,以后四个县城的货,都从那条河走。咱们河帮,就是那条河的老大。”

他看着那五个人。

“现在投他,以后分钱。等他成了再投,连汤都喝不着。”

黑蛇坐在三不管沟的总堂里,面前摆着一把刀。

那把养了十年的刀。

老疤站在他面前。

“帮主,咱们真要去?”

黑蛇抬起头。

“你不想去?”

老疤想了想。

“想去。那边钱多。”

黑蛇点点头。

“那就去。”

老疤说:“可帮里那些人,有的不想去。他们说乱葬岗清完了,可以去别的地方,没必要去送死。”

黑蛇看着他。

“你怎么说?”

老疤说:“我说,张尽终去,咱们就去。”

黑蛇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有点苦。

“你倒是对他有信心。”

老疤没说话。

黑蛇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三不管沟里空荡荡的。

以前这个时候,沟里到处都是人。喝酒的,赌钱的,打架的。

现在没了。

都去练棍了。

他转过身。

“不想去的,让他们走。想去的,跟我走。”

铁无伤坐在猎人联盟的联络站里,面前摆着一壶酒。

他对面坐着两个猎人,都是跟他进过山的老人。

一个说:“头儿,那个张尽终,真能成吗?”

铁无伤喝了口酒。

“不知道。”

另一个说:“那咱们跟他去?”

铁无伤看着他。

“你知道白骨荒原有什么吗?”

那人摇头。

铁无伤说:“元胎兽,异兽,行尸,逃犯,亡命徒。什么都有。”

他顿了顿。

“但也什么都有钱。”

他站起来。

“我进山二十年,攒的钱不够突破一次。那小子来三个月,已经塑胚境了。”

他看着那两个人。

“跟着他,也许能往上爬。不跟他,就在这儿等死。”

他往外走。

“你们自己选。”

孙家老宅,孙老爷子坐在正堂里,面前站着孙明。

“爷爷,张尽终那边,咱们去不去?”

孙老爷子没说话。

他看着孙明。

看了很久。

“你想去?”

孙明点头。

孙老爷子说:“你塑胚境中期,去了能干什么?”

孙明说:“能打。能清路。能帮他把城建起来。”

孙老爷子沉默了三息。

“你知道咱们孙家为什么没落吗?”

孙明等着。

孙老爷子说:“因为你太爷爷太能打,打了一辈子,打出一份家业。到你爷爷我这一辈,打不动了,就开始守。守着守着,就缩了。”

他看着孙明。

“你爹死得早,我从小教你守。别惹事,别出头,别往里走。”

他站起来。

“但你不想守。”

孙明低着头。

孙老爷子走到他面前。

“你想去,就去。”

孙明抬起头。

孙老爷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递给他。

“这是五百枚元胎币,孙家这些年攒的。你拿去,投给他。”

孙明愣住。

“爷爷,这……”

孙老爷子转过身。

“孙家缩了三十年,也该有人往外走走了。”

他往内堂走。

“活着回来。”

散修那边,炸了锅。

三百多个散修,聚在张家老店门口,吵成一团。

有的说去,有的说不去。

有的说张尽终能成,有的说他是在找死。

张杏儿站在柜台后头,听着那些吵声。

她爹张老憨从后厨出来,擦着手。

“外面吵什么呢?”

张杏儿说:“吵去不去白骨荒原。”

张老憨愣了愣。

“那地方……”

“乱。”张杏儿说,“但他去。”

张老憨看着她。

“你想去?”

张杏儿点头。

张老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你去,爹就去。”

张杏儿愣了。

“爹,你……”

张老憨擦了擦手。

“爹这辈子,就在这个店里转。没见过世面,也没挣过大钱。但你不一样。”

他看着张杏儿。

“你要是能跟着他,往上爬,爹就跟你去。”

胡三站在空地上,面前站着二十一个人。

都是最早跟着张尽终的。

他看着他们。

“张哥要去白骨荒原建城,你们去不去?”

没人说话。

胡三等了三息。

“去的站左边,不去的站右边。”

二十一个人,都站到了左边。

胡三看着他们。

“想好了?那地方会死人的。”

李四开口。

“胡哥,咱们跟着张哥这么久,什么时候没死过人?”

王二点头。

“就是。乱葬岗也死人,但咱们活下来了。”

陈老七说:“跟着张哥,能往上爬。不跟他,连爬的机会都没有。”

刘栓子也说:“我原来连热流都走不到手腕,现在能走到棍里了。这就是跟着他的好处。”

胡三看着他们。

二十一张脸,二十一种表情。

但眼睛里的东西都一样。

那种东西,他见过。

在他自己眼睛里见过。

他点点头。

“行。那就一起去。”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

张尽终的屋里还亮着灯。

张尽终坐在屋里,看着那张地图。

从灰岩镇到白骨荒原,三百里。

他数了数上面的标记。

异兽出没的地方,行尸聚集的地方,可能有水源的地方,适合扎营的地方。

都是胡三他们探回来的。

他拿起炭笔,又画了一条线。

不是直路,是绕路。

绕开那些太危险的地方。

多走五十里,但能多活几个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胡三推门进来。

“张哥,都问过了。二十一个人,都去。”

张尽终点点头。

他看着地图。

“散修那边呢?”

胡三说:“吵。有的去,有的不去。大概能有一百个愿意跟的。”

张尽终没说话。

一百个。

加上黑蛇那边的十五个,铁无伤那边的二十个,孙明那边的五个,还有那些会盖房、种地、经商的。

两百多个。

够吗?

不够。

但比一百五十三多。

他站起来。

“明天,再去招。”

胡三愣了愣。

“还招?”

张尽终看着他。

“两百个人,不够死。三百个人,也不够。越多越好。”

他走到窗前。

外头的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

远处,乱葬岗的方向黑漆漆的。

但他知道,那里已经没行尸了。

都清了。

他转过身。

“从明天起,分两批。一批继续清路,一批去白骨荒原探路。”

胡三点头。

张尽终走回桌边,坐下。

他看着那张地图。

三百里。

一年。

一年后,那条线上,要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