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去的第一天,灰岩镇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郑不忧坐在铸兵殿后院,面前摆着三封信。
一封从府城来,盖着铸兵殿总殿的大印。一封从白水县城来,是他早年认识的旧友。一封从黑土县城来,是那边的分殿主事。
三封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那个张尽终,要去白骨荒原建城。
他看完信,把信纸叠好,放在桌上。
门口站着任务房那个老头。
“郑执事,府城那边怎么说?”
郑不忧没说话。
老头等了三息,又说:“总殿那边,是不是……”
“是。”郑不忧打断他,“总殿说,那地方太乱,四县交界没人管,铸兵殿去了就是靶子。”
老头愣了愣。
“那您之前答应他……”
郑不忧站起来。
“我答应他的是,他去清路,我去府城帮他说话。没说一定能成。”
他走到窗前。
“但总殿这封信,来得太快。昨天他刚走,今天信就到了。你说,谁送的?”
老头没说话。
郑不忧转过身。
“有人在盯着他。”
他顿了顿。
“也可能在盯着我。”
金满堂坐在铸兵商会三楼,面前摆着三本账本。
一本是灰岩镇的流水,一本是府城总号的往来,一本是他私人的暗账。
他翻开暗账,看了一页。
然后他合上,抬起头。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是府城总号派来的。
“金会长,总号的意思是,那一千枚元胎币,能收回来最好。”
金满堂看着他。
“收回来?他拿去招人了,怎么收?”
中年人笑了笑。
“那是您的事。总号只是提醒您,白骨荒原那地方,投多少死多少。”
金满堂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青石广场上,有人正在往南走。
三三两两的,背着包袱,握着兵器。
都是往乱葬岗方向去的。
他想起张尽终那句话:清了路,就安全了。
他转回头。
“告诉总号,那一千枚,是我的私房钱。亏了算我的,赚了也算我的。”
中年人愣了愣。
金满堂挥了挥手。
“去吧。”
翻江龙坐在河边那条大船上,手里拿着酒葫芦。
岸边站着五个人,都是河帮分舵的头目。
一个说:“舵主,那个张尽终要去白骨荒原建城,咱们真要派船去?”
翻江龙喝了口酒。
“派。”
另一个说:“那地方连河都没有,船怎么去?”
翻江龙看着他。
“枯水河不是河?”
那人张了张嘴。
“枯水河旱季没水……”
翻江龙把酒葫芦放下。
“雨季有就行。”
他站起来。
“那小子要是能把城建起来,以后四个县城的货,都从那条河走。咱们河帮,就是那条河的老大。”
他看着那五个人。
“现在投他,以后分钱。等他成了再投,连汤都喝不着。”
黑蛇坐在三不管沟的总堂里,面前摆着一把刀。
那把养了十年的刀。
老疤站在他面前。
“帮主,咱们真要去?”
黑蛇抬起头。
“你不想去?”
老疤想了想。
“想去。那边钱多。”
黑蛇点点头。
“那就去。”
老疤说:“可帮里那些人,有的不想去。他们说乱葬岗清完了,可以去别的地方,没必要去送死。”
黑蛇看着他。
“你怎么说?”
老疤说:“我说,张尽终去,咱们就去。”
黑蛇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有点苦。
“你倒是对他有信心。”
老疤没说话。
黑蛇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三不管沟里空荡荡的。
以前这个时候,沟里到处都是人。喝酒的,赌钱的,打架的。
现在没了。
都去练棍了。
他转过身。
“不想去的,让他们走。想去的,跟我走。”
铁无伤坐在猎人联盟的联络站里,面前摆着一壶酒。
他对面坐着两个猎人,都是跟他进过山的老人。
一个说:“头儿,那个张尽终,真能成吗?”
铁无伤喝了口酒。
“不知道。”
另一个说:“那咱们跟他去?”
铁无伤看着他。
“你知道白骨荒原有什么吗?”
那人摇头。
铁无伤说:“元胎兽,异兽,行尸,逃犯,亡命徒。什么都有。”
他顿了顿。
“但也什么都有钱。”
他站起来。
“我进山二十年,攒的钱不够突破一次。那小子来三个月,已经塑胚境了。”
他看着那两个人。
“跟着他,也许能往上爬。不跟他,就在这儿等死。”
他往外走。
“你们自己选。”
孙家老宅,孙老爷子坐在正堂里,面前站着孙明。
“爷爷,张尽终那边,咱们去不去?”
孙老爷子没说话。
他看着孙明。
看了很久。
“你想去?”
孙明点头。
孙老爷子说:“你塑胚境中期,去了能干什么?”
孙明说:“能打。能清路。能帮他把城建起来。”
孙老爷子沉默了三息。
“你知道咱们孙家为什么没落吗?”
孙明等着。
孙老爷子说:“因为你太爷爷太能打,打了一辈子,打出一份家业。到你爷爷我这一辈,打不动了,就开始守。守着守着,就缩了。”
他看着孙明。
“你爹死得早,我从小教你守。别惹事,别出头,别往里走。”
他站起来。
“但你不想守。”
孙明低着头。
孙老爷子走到他面前。
“你想去,就去。”
孙明抬起头。
孙老爷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递给他。
“这是五百枚元胎币,孙家这些年攒的。你拿去,投给他。”
孙明愣住。
“爷爷,这……”
孙老爷子转过身。
“孙家缩了三十年,也该有人往外走走了。”
他往内堂走。
“活着回来。”
散修那边,炸了锅。
三百多个散修,聚在张家老店门口,吵成一团。
有的说去,有的说不去。
有的说张尽终能成,有的说他是在找死。
张杏儿站在柜台后头,听着那些吵声。
她爹张老憨从后厨出来,擦着手。
“外面吵什么呢?”
张杏儿说:“吵去不去白骨荒原。”
张老憨愣了愣。
“那地方……”
“乱。”张杏儿说,“但他去。”
张老憨看着她。
“你想去?”
张杏儿点头。
张老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你去,爹就去。”
张杏儿愣了。
“爹,你……”
张老憨擦了擦手。
“爹这辈子,就在这个店里转。没见过世面,也没挣过大钱。但你不一样。”
他看着张杏儿。
“你要是能跟着他,往上爬,爹就跟你去。”
胡三站在空地上,面前站着二十一个人。
都是最早跟着张尽终的。
他看着他们。
“张哥要去白骨荒原建城,你们去不去?”
没人说话。
胡三等了三息。
“去的站左边,不去的站右边。”
二十一个人,都站到了左边。
胡三看着他们。
“想好了?那地方会死人的。”
李四开口。
“胡哥,咱们跟着张哥这么久,什么时候没死过人?”
王二点头。
“就是。乱葬岗也死人,但咱们活下来了。”
陈老七说:“跟着张哥,能往上爬。不跟他,连爬的机会都没有。”
刘栓子也说:“我原来连热流都走不到手腕,现在能走到棍里了。这就是跟着他的好处。”
胡三看着他们。
二十一张脸,二十一种表情。
但眼睛里的东西都一样。
那种东西,他见过。
在他自己眼睛里见过。
他点点头。
“行。那就一起去。”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
张尽终的屋里还亮着灯。
张尽终坐在屋里,看着那张地图。
从灰岩镇到白骨荒原,三百里。
他数了数上面的标记。
异兽出没的地方,行尸聚集的地方,可能有水源的地方,适合扎营的地方。
都是胡三他们探回来的。
他拿起炭笔,又画了一条线。
不是直路,是绕路。
绕开那些太危险的地方。
多走五十里,但能多活几个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胡三推门进来。
“张哥,都问过了。二十一个人,都去。”
张尽终点点头。
他看着地图。
“散修那边呢?”
胡三说:“吵。有的去,有的不去。大概能有一百个愿意跟的。”
张尽终没说话。
一百个。
加上黑蛇那边的十五个,铁无伤那边的二十个,孙明那边的五个,还有那些会盖房、种地、经商的。
两百多个。
够吗?
不够。
但比一百五十三多。
他站起来。
“明天,再去招。”
胡三愣了愣。
“还招?”
张尽终看着他。
“两百个人,不够死。三百个人,也不够。越多越好。”
他走到窗前。
外头的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
远处,乱葬岗的方向黑漆漆的。
但他知道,那里已经没行尸了。
都清了。
他转过身。
“从明天起,分两批。一批继续清路,一批去白骨荒原探路。”
胡三点头。
张尽终走回桌边,坐下。
他看着那张地图。
三百里。
一年。
一年后,那条线上,要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