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路的人回来那天,下着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蒙蒙的细雨,落在身上凉飕飕的。灰岩镇的土路泥泞不堪,踩上去咕叽咕叽响。
张尽终站在空地边上,看着那五个人从南边走来。
他们走了十天。
十天前出发的时候,是五个人。回来的时候,还是五个。
但有一个被抬着。
张尽终走过去。
抬人的那个是胡三手下的,叫赵狗子,熔炉阶,脸上全是泥,眼睛红着。
“张哥,我们回来了。”
张尽终低头看那个被抬着的人。
腿断了。从膝盖往下,骨头都露出来了,包着的布浸透了血,黑红黑红的。
“怎么伤的?”
赵狗子说:“遇到一群铁背狼。塑胚阶的,七八只。我们打不过,跑的时候他摔了一跤,被咬的。”
张尽终蹲下来,看着那个人的腿。
骨头断了,筋也断了。就算好了,也废了。
那个人睁开眼,看着他。
“张哥……我……”
张尽终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把里头的药粉全倒在那条腿上。
然后他站起来。
“送他去周家医馆。告诉周清浅,多少钱我出。”
赵狗子点头,和另一个人抬起那个伤者,往镇上走。
张尽终看着剩下的两个人。
一个叫马六,一个叫孙二狗,都是散修,熔炉阶。
“说。”
马六咽了口唾沫。
“张哥,我们走到了一百多里外。过了三片林子,两条干河,翻了两个山头。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们看见人了。”
张尽终看着他。
“什么人?”
马六说:“不是逃犯,不是亡命徒。是一群……一群老百姓。有老人,有女人,有小孩。住在一个山坳里,用石头垒的房子,种着地,养着牲口。”
张尽终没说话。
孙二狗在旁边插嘴。
“他们说是二十年前被困在这儿的矿工。那时候有个矿队去白骨荒原挖矿,遇到异兽潮,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人没跑出去,就在那儿住下了。”
他看着张尽终。
“现在有三百多人。”
三百多人。
张尽终站在那儿,雨打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们愿意回来吗?”
马六摇头。
“不愿意。他们说那地方虽然苦,但能活。回来也活不了,没钱,没地,没活路。”
他顿了顿。
“但他们的头儿说,要是有人能帮他们清掉附近的异兽,他们愿意跟那边的人换东西。粮食,盐,布,什么都行。”
张尽终点点头。
“那个头儿叫什么?”
马六想了想。
“都叫他老瘸子。腿不好,但能打。听说是当年矿队的头,锻纹境。”
张尽终沉默了三息。
“带我去见他们。”
马六愣了。
“现在?”
“嗯。”
张尽终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你们俩,去告诉黑蛇、铁无伤、胡三。明天一早,跟我走。”
他推门进去。
屋里,那张地图还钉在墙上。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探出来的路。
一百多里外,有人。
三百多人。
不是逃犯,是老百姓。
是二十年前被困在那儿的矿工后人。
他们想活。
他们愿意换东西。
他们也许愿意回来。
他想起赵老七那句话:那些跳下去的人,他们跳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自己的孩子,还能不能在这条河边长大。
这些人没跳下去。
他们被困住了。
他们想让孩子长大。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山坳的位置。
然后他放下笔,坐在床边。
怀里还有多少元胎币?
他算了算。
金满堂借的一千枚,郑不忧借的五百枚,加上自己攒的,一共两千出头。
但每天要烧。
他自己一天十一枚,胡三他们二十一个人一天一百零五枚,黑蛇那边十五个人一天七十五枚,铁无伤那边二十个人一天一百枚,散修那边愿意跟的还有一百多个——
他算不下去了。
钱不够。
远远不够。
但他得去。
不去,就永远不知道那边有什么。
不去,那些人就永远被困着。
第二天一早,空地上站了三十个人。
黑蛇带着五个锻纹境的,铁无伤带着十个猎人,胡三带着十个能打的,加上张尽终自己。
三十个人,三十根棍,三十把刀。
张尽终站在最前面。
“走。”
往南走。
走了一天,三十里。
走两天,六十里。
走三天,九十里。
走到第四天下午,马六停下来。
“前头就是那片林子。过了林子,翻过那个山头,就到了。”
张尽终看着那片林子。
林子不大,但密。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枝叶纠缠在一起,不透光。
黑蛇走过来。
“这林子有问题。”
张尽终看着他。
“什么问题?”
黑蛇说:“太静。”
张尽终仔细听。
确实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什么都没有。
他胸口那颗东西转得快了一点。
“有东西。”
他握着棍,往前走。
三十个人,跟在他后面。
进了林子,光线一下子暗下来。树冠遮住了天,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斑斑驳驳。
走了半炷香,前头有动静。
不是一只。
是一群。
七八只铁背狼,从树后头钻出来。
比之前见过的都大。
脖子上有纹路。
锻纹境。
全是。
黑蛇握紧刀。
铁无伤拉开弓。
张尽终没停。
他往前走。
那七八只狼看着他走近,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往前走一步。
它们又退一步。
退到一棵大树下,没地方退了。
为首的是一只脖子上有四道纹路的,它盯着张尽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张尽终看着它。
三息。
它转身就跑。
另外几只跟着跑。
三息,跑光了。
黑蛇走过来。
“又跑了?”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那群狼跑远的方向。
它们不是怕他。
是觉得他身后人多。
三十个人,它们不想硬拼。
他转过身。
“走吧。”
翻过那个山头,天快黑了。
马六指着前头。
“就是那儿。”
张尽终往下看。
山坳里,有一片房子。石头垒的,低矮,密集。周围开垦出几块地,种着什么东西。有几缕炊烟升起来,歪歪扭扭的,在暮色里慢慢飘散。
有人。
真的有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房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下走。
走到山坳口,有人拦住他们。
是个年轻人,瘦,黑,握着把锄头,眼神警惕。
“你们是什么人?”
张尽终没说话。
马六走上前。
“我是前几天来过的那个。这是我们头儿,张尽终。来找你们老瘸子。”
年轻人看着他,又看着后面那二十九个人。
然后他转身往里跑。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从房子里走出来。
瘸的。
左腿拖着走,走得很慢。
但眼神稳。
他看着张尽终。
“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张尽终?”
张尽终点头。
老人打量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像干裂的地里长出一棵草。
“我姓石,叫石大柱。他们都叫我老瘸子。”
他侧身。
“进来吧。”
张尽终跟着他走进村子。
房子低矮,但结实。墙是石头垒的,屋顶铺着干草。路是土路,被踩得很实。
路边站着人。
老人,女人,孩子。
都看着他。
眼睛里带着那种东西——他见过的,在赵老七眼里见过,在王家村那些人眼里见过。
是盼头。
也是怕。
老瘸子把他领到一间大屋里。
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条凳子,墙上挂着几张兽皮。
老瘸子坐下。
“坐。”
张尽终坐下。
老瘸子看着他。
“你塑胚境?”
张尽终点头。
“锻纹境的行尸,能打吗?”
张尽终想了想。
“能。”
老瘸子点点头。
“你身后那三十个人,有几个锻纹境?”
张尽终说:“五个。”
老瘸子沉默了三息。
“我们这儿,能打的三十个。锻纹境的,三个。”
他看着张尽终。
“你想建城?”
张尽终点头。
老瘸子又笑了。
“你知道这地方有多少异兽吗?”
张尽终摇头。
老瘸子说:“方圆五十里,有十七群铁背狼,八群血喙鸦,还有三只大的——一只裂地蜥,一只岩甲熊,一只不知道什么,我们没见过,但每年都要吃几个人。”
他看着张尽终。
“你要是能把这些清了,我们跟你走。”
张尽终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头,天已经黑了。
村子里点起了火把,一簇一簇的,照出一张张脸。
老人,女人,孩子。
都看着他。
他转过身。
“给我一个月。”
老瘸子看着他。
“一个月清完?”
张尽终摇头。
“一个月清不完。但一个月,能让你们看见,能清。”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你们在这儿活了二十年。”
老瘸子等着。
张尽终说:“够久了。”
他推门出去。
老瘸子坐在屋里,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有点苦,有点酸。
够久了。
是啊。
够久了。